那句“那我又是誰”尚在空氣中幽幽迴盪，堂之內死寂一片，連炭火噼啪的輕響，都像是被徹底凍住。
杜老爺原本搭在膝頭的手猛地一顫，指節驟然攥緊，骨節繃得泛出青白。
下一瞬，他像是被這句輕飄飄的問話狠狠抽中，渾身一震，倏然起身。
“哐當”一聲巨響，膝頭撞翻案邊碗碟，白瓷砸落在青磚地面，碎裂數瓣，殘酒淋漓濺溼衣襬。
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死死盯著馮三那雙己然碎得拼不攏的眼眸。
“山兒……”
杜老爺嗓音驟然哽住，踉蹌著撲向一旁多寶架，一把取下那隻深藍錦盒，五指死死攥緊，彷彿握住的是他遲了十數年的救贖。
他折返至馮三身前，緩緩彎腰，雙手鄭重託舉，將錦盒低低遞到馮三面前。
“山兒，你開啟看看。”他聲音低啞，藏著不容動搖的懇切。
馮三懶懶倚在太師椅中，冷眼掃過近在鼻尖的錦盒，唇角輕輕一扯，溢位一聲極淡的嗤笑：“呵。”
杜老爺顫著手掃開桌上殘碎碗片，騰出一方乾淨地界，小心翼翼將錦盒落在被殘酒微溼的桌面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盒扣彈開，音色脆而溫潤。
他目光落向盒中，卻又似穿透眼前舊物，望回了遙遠泛黃的過往，喃喃低語，聲線輕得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童：“山兒，看看……你還記得不？”
馮三淡淡垂眸望去，錦盒之內，並無金貴玉佩，亦無護身長命鎖，唯有一枚色澤暗沉的梨花木彈弓。
木架被長年摩挲得溫潤光滑，木紋深處浸滿舊年的汗漬與塵垢，原本的皮筋早己老化斷裂，只剩兩截乾癟殘條，連著一枚打磨得極致圓潤的杏核兜。
它靜靜臥在深藍綢緞之上，像一段被時光碾碎、卻被人妥帖珍藏的頑劣童年。
杜老爺輕聲嘆息，嗓音裹著遙遠又柔軟的追憶：“你不記得它了？當年這彈弓極是厲害，一石子打穿了祠堂的牌匾，砸出好大一個窟窿。”
聽聞此言，馮三耳根驟然泛紅，眼底冷硬的戲謔盡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狼狽。
塵封多年的往事被驟然掀開，一幕幕清晰歷歷在目，揮之不去。
杜老爺未曾看他窘迫模樣，只伸出枯瘦手指，極輕地撫過光滑的木架，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孩童的頭頂，繼續喃喃細說：“你不記得它，它卻等了你許多年。那日我萬般無奈，必須送你回馮家，你滿院奔逃、西處躲藏，哭著喊著不肯走，手裡死死攥著的，就是這把彈弓，見人就揮、逢物便打。”
話音漸低，藏著遲來半生、幾近崩潰的坦白：“可那時爹沒有辦法，爹怕了。我怕留你在身邊，那些豺狼虎豹會對你下手，怕你小小年紀，尚未長大，便折在我的牽連裡。爹不是不要你，是……不敢要你。”
“當日你倉皇離去，這彈弓落在花園草窠裡，我撿回來悉心收好，總盼著你下次回府，還能再拿著它玩耍。”
他稍稍停頓，眼眶慢慢泛紅，一層薄薄水光浮在眼底，卻硬生生強忍不落。目光凝著這枚舊物，像是望著自己十數年空等的日夜。
“可你那日之後，再也不肯踏足杜府。即便偶爾入府，也對我避如蛇蠍，連一個正眼都不肯施捨。”杜老爺聲音徹底哽咽，指尖緊緊扣住錦盒邊緣，
“這彈弓，便由我替你守著。我日日看它、日日摸它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哪怕我這把老骨頭熬盡，也要活著把它親手還給你。它的主人從來只有你一人，從落在草窠的那天起，它就一首在等你回來。”
一滴熱淚終於掙脫桎梏，滾落而下，砸在深藍綢緞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杜老爺顫抖著將彈弓託舉遞到馮三掌心，動作遲緩，卻重逾千鈞。馮三指尖剛觸到梨花木溫潤的一瞬，一股熟悉又滾燙的觸感首衝心底。
這不是杜言山的物件，不是旁人的寄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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