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內堂方才稍稍回暖的暖意,頃刻間凍得徹骨結實。
問完,馮三卻驟然移開目光,不再去看杜老爺的臉,只定定凝著案上那隻深藍錦盒。他心底藏著怯,怕自己揣度數年的猜想,終究是真的。
杜老爺被這猝然一問釘在原地。
方才眼底未散的愧疚淚光,像是被 “連山” 二字狠狠灼痛,目光猛地一顫,倉皇躲閃。
蒼老的手指死死摳緊錦盒邊緣,指節繃得慘白,喉嚨裡堵著一團滾燙的鬱絮,半張著口,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山兒……” 他喃喃輕喚,聲音虛浮如幻夢,似風一吹便散成飛灰。
他幾番張口,那埋藏十數年的秘辛太重、太沉,早己在心底盤根生根,一旦掀開,便是連皮帶血。
眼神慌亂游離,掠過跳動的炭火、攤開的書卷,唯獨不敢落回馮三那雙冷冽澄澈的眼眸。
“那個……” 杜老爺喉結劇烈滾動,良久,才擠出幾句破碎音節,低得幾不可聞,“那個……”
馮三靜靜等了半晌,只等來他含糊其辭、一味躲閃。 心口方才被舊彈弓焐熱的那點血氣,一寸寸冷卻,最終落成一片死寂的灰燼。
他臉上反倒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,如同寒冰龜裂的細縫,寒意徹骨。 似在自語,又字字剜心,說給那個不敢抬頭的父親聽:“杜家長子杜言山,生來便該頂天立地。”
他頓了頓,笑意漸深,眼底卻是荒蕪一片,“我不過是個贗品,本就不配姓杜。多謝你,尚且賜我一個‘連’字。”
一聲輕嗤蕩在死寂堂中,刺耳又淒涼。 “連什麼?不過是連著你心底那個真正的杜言山罷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抬手抓過酒壺,棄了杯盞,仰頭對著壺嘴猛灌。
辛辣酒液首衝喉管,灼燒五臟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十數年的酸澀苦楚。 他喝得又急又狠,似要將半生委屈、半生擰巴,盡數藉著烈酒吞嚥入腹。
“砰!” 空酒壺重重頓落案面,震得那隻深藍錦盒輕輕一跳。
“連山…… 好得很,連山。” 他重複兩遍,冷嘲漸散,笑聲染上嘶啞癲狂,一字一頓,咬牙切齒:“杜敬之,你不給我杜家的姓,也不給我獨屬於自己的名。在你心裡,我從頭到尾,不過是用來惦念那個‘山兒’的贗品!”
他驟然抬眼。
方才尚且淚痕未乾的雙目,此刻赤紅如燃,兩簇燒盡溫情的鬼火,沉沉釘在杜老爺慘白的臉上。
“方才你那一聲‘山兒’喚得真切,其中又有幾分真心?” 他笑得肩頭震顫,眼底枯澀無淚,唯有聲音不住發顫, “那寥寥幾分真心裡,又有幾分,是留給我這個假‘山兒’的?”
句句詰問,如刀如釘,死死扎進杜老爺心底最隱秘、最不敢觸碰的角落。
他本就慘白的面色褪盡最後一絲血色,渾身猛地劇震,手腳冰涼,背脊滲出一層細密冷汗。 方才的遲疑怯懦盡數化作極致的惶恐 —— 他不怕自身被怪罪,只怕馮三就此認定一世,困死在 “自己是贗品” 的執念裡,餘生再無解脫。
眼見馮三眼底溫情燃盡,只剩荒蕪恨意,肩頭顫抖、欲哭無淚的模樣,杜老爺心口驟然絞痛,再也不敢躲閃半分。
他猛地抬眼,渾濁老眼死死望著馮三赤紅的雙目,倉促前傾身子,嗓音嘶啞破碎,急得近乎慌亂辯解,生怕晚一瞬,便讓這孩子抱憾終生:“你這般想…… 原也怪不得你。”
他大口喘著粗氣,指尖死死攥住衣襬,指骨泛白。
滿心唯恐馮三徹底想岔、執念生根,連忙丟擲壓了十幾年的真話,字字懇切,急急拆解那道困住馮三半生的枷鎖:“只是這‘連’字,並非出自於我!馮家一族,本就以‘連’為輩分排行!”
這句話落下,內堂死寂被驟然打破,似有寒風順著字句漫開。
杜老爺生怕他不信、依舊鑽牛角尖,又急忙補了一句,語氣裹著急切的無奈與痛惜:“你頂著馮家三公子的名頭長大,族中同輩子弟皆是連字輩,這一點…… 你怎會不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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