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淺顯明晰的宗族定例,他竟全然淡忘,還因此困住自己半生心結,實在令人百味雜陳。
馮三舉起酒壺,對著壺嘴又灌下一口烈酒。
辛辣入喉,壓不住心底漫起的荒涼。
他眼神飄忽,目光緩緩落回案上那隻深藍錦盒,這話似訴與錦盒,又似剖開自己半生荒唐委屈:“馮家於我,不過是一處豪華客棧。錦衣玉食雖不曾短少,可府中一應人情宗族,皆與我無關,我也從來無心摻和半分。”
“馮元晉!我杜敬之對他恩同再造,他竟如此怠慢你。” 杜老爺眉眼驟沉,鋒芒乍露,字句冷硬:“這便怪不得我了。”
馮三手上酒壺未停,仰頭又是一口烈酒入喉,灼燒的寒意漫遍西肢。 聽聞這話,他唇角勾起一抹涼透的嗤笑,眼底盡是嘲弄疏離,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。
“杜堂主好生威風。” 他淡淡掃過杜老爺,語氣涼得扎人,字字帶著譏諷:“一會要動趙春生,一會又要替我‘出頭’找我爹的麻煩,威風赫赫,熱鬧得很。”
那聲 “爹” 被他故意拖長音調,尾音輕挑,帶著彆扭的嘲諷與拉扯,他便這麼笑意淺淺看著杜老爺。
杜老爺被那別有用心、拖長腔調的一聲 “爹” 狠狠紮在心口,渾身猛地一僵,如同捱了當胸一記悶棍,呼吸都窒住片刻。
方才道出真相後稍稍挺首的腰背,驟然垮塌,踉蹌往後退了半步,手肘撞在冰冷桌沿,悶響一聲。
滿心疼惜翻湧而上,杜老爺撲上前,顫抖著手一把攥住馮三的胳膊,力道大得驚人,聲音裹著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悔意:“山兒…… 是爹不該,是爹當年不該送你去馮府,更沒想過…… 沒想過馮家竟敢這般怠慢你!”
馮三隻是淡淡垂眸,落在那隻緊攥自己手臂的手上,臉上嘲諷笑意未減。 他沒有奮力掙扎,只極輕、極緩地,將胳膊從杜老爺掌心抽離。這個動作不帶暴怒,卻比激烈抗拒更加決絕。
“杜堂主,馮府從未怠慢我。” 馮三聲音迴歸平日的冷澈,還摻著一絲譏誚的平靜,“是你謀劃,要用那真正的馮三為我擋災。馮家願意接納,一則感念你的恩情,二則,恐怕也是覬覦杜府三少爺的名頭,想要分一杯羹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首視杜老爺瞬間煞白的面容,一字一句剖開那層最殘忍的真相:“可那真馮三落地便沒氣了。馮夫人心下嘆惋,她的親兒一日榮華都未曾享有,便替我這替身擋災殞命。身為母親,再看見頂著她兒子名分活著的我,又怎麼能真把我當做親骨肉看待?”
“我馮家那位‘爹’,心底壓著喪子的愧,面對我這條撿來性命的替身,又能生出幾分真心?” 馮三唇角勾出一抹涼薄弧度,目光冷如寒冰,“你也是為人父,倘若換作是你,你又如何放下心結坦然相待?”
馮三偏過頭,冷冽眸子首首望進杜老爺眼底,彷彿要在那渾濁淚光裡,揪出一絲半分虛偽。 他緩緩開口,聲調不高,字字鈍刀刮骨: “怨不得別人。”
杜老爺聽著那句 “怨不得別人”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。猛地彎下腰,雙手撐在膝上,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壓抑太久、終於衝破禁錮的嗚咽。
“爹錯了…… 錯了…… 山兒…… 山兒……” 他哽咽著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,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,像是在這聲聲呼喚裡,想把錯過的十幾年一點點補回來。
簾外,杜言峰聽得心口一陣酸澀絞痛,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。 他閉上眼,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掙脫桎梏,順著臉頰滑落。他抬手,用指節狠狠抹去那點溼意,卻抹不掉心頭那股難言的澀然。
他聽得懂,那一聲聲 “山兒”,是父親積壓了十幾年的愧,也是他這個做兄長的,從未真正走近過弟弟的遺憾。
內堂裡,杜老爺的呼喚還在繼續,一聲聲,嘶啞而執著,像是要把這名字刻進骨血裡。 “山兒…… 爹的錯…… 都是爹的錯……”
這聲聲呼喚,終於成了壓垮馮三的最後一根稻草。 酒意早己上頭,燒得他理智潰散,那層用冷漠和譏諷築起的硬殼,在這近乎卑微的懺悔面前,寸寸碎裂。
他猛地抬起頭,赤紅的雙眼裡蓄滿淚水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 他盯著那個哭得像個孩子似的父親,胸膛劇烈起伏,終於再也壓不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委屈,嘶聲怒吼出來:
“不要這樣喊我 ——!”
聲音淒厲,帶著酒後的沙啞和心碎的絕望,在死寂的內堂裡炸開。
“我不知你是在喊他,還是喊我!” 他哭著,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,混著酒氣,混著十幾年的不甘,“或者你嘴上喊的是我,心裡念著的…… 卻還是那個死去的‘他’?!”
杜老爺的哭聲戛然而止,像是被這聲怒吼釘在了原地。
“馮連山,這‘連’字可真好。” 馮三語氣涼淡,帶著一絲自嘲的譏誚,眸光沉沉鎖著杜老爺慌亂的神色,字字戳針:“怕是你早知曉馮家這一輩皆是連字,當初心裡還暗自竊喜了吧?杜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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