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 告訴我，為何偏偏是 —— 山？”
那一聲詰問落下，內堂死寂得連炭火都似己熄滅。
杜老爺嘴唇囁嚅了幾下，喉嚨裡卻像被棉絮死死堵住，一個音節也擠不出來。
方才還沉浸在懺悔裡的那股熱勁，瞬間被這句冰冷徹骨的追問抽得乾乾淨淨。
滿心的無奈與愧疚翻湧而上，卻找不到一絲出口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，身形往後一仰，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椅背上，像是想離這灼人的問題遠一些，又像是被這重量壓得再無半分氣力。
他半晌沉默，目光失焦地飄向遠處，掠過跳動的燭火，穿過窗欞的暗影，落向那早己湮滅在十幾年前的過往深處。
馮三靜靜看著他往後縮，看著他眼底的神思飄遠。
那股剛剛因怒吼而宣洩出的情緒，此刻又慢慢凝回冰點，沉甸甸地墜在心口。
他等了半晌，沒等到回答，只等到一片死寂的迴避。
他指尖動了動，摩挲著酒壺冰涼的壺身，終究還是抬起眼，聲音不高，卻像石子投入深井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杜爹。”
杜老爺被這一聲喚得渾身一顫，飄遠的神思驟然回籠，對上馮三那雙冷冽澄澈、此刻卻帶著一絲極淡疲憊的眼。
“不說行嗎？”
杜老爺的聲音虛軟下來，帶著一種精疲力盡的乞求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，卻又明知這根稻草救不了火。
馮三聞言冷哼，垂下眼睫，心底只剩一片荒蕪悲涼。—— 此時的不說，和說了，又有什麼區別？等了半生，等來的不是答案，是一句 “別問”。
他不再看杜老爺那張寫滿狼狽與痛苦的臉，只猛地抓起手邊的酒壺，仰頭又是一頓猛灌。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，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酸苦。
灌完，他捏著那空酒壺，轉過頭，對著杜老爺嘿嘿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又冷又啞，像是碎冰摩擦。
他盯著杜老爺，眼神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空洞，隨即五指一鬆。
“哐當 ——！”
瓷壺砸在青磚地上，應聲碎裂，清脆得刺耳。
壺中殘酒西濺，濃烈的酒香瞬間撲鼻而來，洇溼了一大片地面，像是一灘潑出去再也收不回的歲月。
心下竟泛起隱約對唐利明的怨。
若不是他拆解自己的心結，今日也不會這般難堪。
簾外，杜言峰聽得這一聲脆響，心也跟著一顫。
緊接著，那股濃烈的酒氣透過布簾鑽出來，燻得他眼眶發澀。
他沒再遲疑，輕腳走上前，推開外堂虛掩的門，對守在廊下、滿臉惶惑的婆子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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