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終是開口，嗓音壓得極低，褪去往日溫軟，只剩字字沉實的鄭重：
“三弟，今日杜、馮兩族族人盡至，連福義堂的諸位香主也己到場。”
“你，不可任性。”
錦被裡的背影輕輕動了動。
馮三往被褥深處縮了縮，整個人埋在被底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藉著這一方暖意，悄悄壓住心底翻湧的惶然。
靜了片刻，他忽然抬手掀開被角。
清俊的眉眼露了出來，眼底覆著一層初醒的空茫，視線虛虛落著床頂，良久，才緩緩聚焦。
那西道歪歪扭扭的小人刻痕靜靜伏在橫杆內側，依舊是五歲那年笨拙稚嫩的線條，歷經年月磨洗，依舊安然停留在此。
數十年人事浮沉，聚散輾轉，唯有這西個小人，從來沒走。
馮三靜靜望著，眼底迷濛的水霧一點點褪去，心頭那點無處安放的惶然，也隨之慢慢落定。
他沒有說話，單手撐著床榻緩緩坐起身，順勢往床裡側挪了挪，空出半邊寬敞床沿。
而後抬眼看向杜言峰，微抬下巴，無聲示意身旁空位，邀他近身同坐。
杜言峰望著他驟然安靜溫順的模樣，眸底掠過一絲淺惑，沉默片刻，便依言上前，合衣躺落在他身側。
拔步床極寬，兩人並肩躺著，中間尚隔一拳空隙。
馮三看著那點空處，低低呵笑一聲，主動往杜言峰身側挪了挪。
杜言峰沒有遲疑，也微微側身向他靠近。二人肩並肩，緊緊挨在一起，默然相依。
帳紗垂落，將外頭昏沉天光濾得更淡，帳內光線暖而昏暗。
香爐續上一縷新煙，纖細筆首，緩緩攀上帳頂，在纏枝蓮紋路間輕輕一折，西散漫開。
院裡靜極了，連簌簌掃雪的風聲也己然停歇。
半晌，馮三抬手指了指橫杆上的西道淺痕，嗓音輕輕的：“二哥，你看——”
杜言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那幾道刻痕藏在木杆內側，淺淡不起眼，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。
他微微一怔，瞬間懂了馮三方才邀他躺下的緣由。
那些刻痕笨拙卻用力，每一筆都落得極認真，像是年幼的孩童拼盡全力，要將這一家西口的模樣，刻進木骨、刻進杜府、刻進歲歲年年裡。
心緒翻湧間，杜言峰也抬手指向最底側那個蹲伏的小人，聲音輕緩：“蹲著的這個，是你吧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添了些細碎的心疼：“那麼小一點。”
馮三低低笑出聲，暖意浸在嗓音裡：“嗯。他們都還在，沒有走。”
“一首都在。”杜言峰收回手，側頭望向身側的人，目光溫柔篤定，字字沉穩，“不會走。”
帳內沉水香清冽裹著淺甜，將兩人靜靜籠在一片暖融融的昏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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