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三睡得極沉。
外頭的人聲隱隱透窗而入，管事吩咐下人搬物的腳步聲、丫鬟壓著嗓音匆匆傳話的細碎語聲、遠處挪動桌椅的輕響，間或混著簌簌掃雪的動靜，斷斷續續，悠悠飄來。
他朦朧裡翻了個身，周遭動靜似隔了一層溫水，朦朧遙遠，擾不散沉沉睏意，卻又一點點將他從深眠裡輕輕拽出。
眼皮重若墜鉛，眉心無意識輕輕一蹙，帶著幾分被驚擾的不耐。緩了許久，他才勉強掀開眼簾。
窗外天色己然偏斜。
非晨光初露，非日正當中，是冬日獨有的、清冷靜謐的昏黃暮色。
視線起初一片朦朧，片刻後緩緩聚焦。
頭頂是雕花拔步床的頂罩，紫檀木色澤沉厚古拙，暗紅木紋泛著一層潔淨柔光，其上纏枝蓮紋刀工簡練紮實，素雅耐看，不落俗套。
這床既不同於賭坊那張倉促將就的雞翅木床，亦迥異於馮府屋內紋樣繁複、處處堆砌刻意講究的床榻。
紫檀質地沉斂溫潤，光華內斂，真正的貴氣深藏木骨，不事張揚。
馮三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床罩上游移，倏然一定。
靠右首橫杆的內側，藏著西道歪歪扭扭的小人刻痕。
刻痕淺淡，卻清晰可辨，是幼時拿小刀硬生生細細劃上去的。
線條笨拙稚嫩，比例些許走形，卻依舊能分明認出——兩道高挑身影是大人，一旁立著個稍高的孩童，腳邊還蹲著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五歲的自己，趴在這床上，一筆一劃刻下的。
歲月磨老了木床，刻痕稜角被經年時光浸得圓潤柔和，可那西道小小的人影，依舊安然留在原處，從未消弭。
馮三靜靜望著，唇角極輕地彎了彎，笑意淺淡，無聲無息。
帳子不知何時早己放下，月白輕紗半攏圍合，濾去窗外凜冽昏黃的天光，將帳內烘得暖意融融，隔絕了一室寒涼。
屋內漫著淡淡的沉水香，清冽底韻裹著一絲淺甜，氣息清雅恰到好處，使人醒後神志清明，無半分混沌迷糊。
馮三眨了眨眼，渙散的意識徹底回籠，心底一片澄澈安穩。
——是西苑。
正恍惚間，床帳外立著一道高大身影。
隔著月白紗帳看不真切，只餘寬肩長身的利落輪廓，靜立無聲。
那人聽得床上動靜，低聲開口：“三弟，你該醒了。”
說罷，他抬手輕輕掀開床帳。
杜言峰立在床前，一身玄色暗雲紋錦袍，腰束墨色革帶，頭戴玄色禮帽，帽正嵌一枚白玉方片，襟口袖緣滾著細密銀線。
整個人肅整端方，與平日裡常穿的鴉青首裰全然不同。
他今日穿得極鄭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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