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小了些。
不再是方才鋪天蓋地的急勢，化作細碎疏落的雪粒，被寒風捲著，偶爾撞在廊簷之上，落出細碎輕柔的沙沙聲響。
杜言峰揹著馮三，一步步走出書房迴廊。
他步履極穩，每一步踏實落地，刻意放緩了節奏，不肯讓背上之人有半分顛簸。
鴉青首裰的下襬隨步伐輕輕拂動，靴底碾過廊間積存的薄雪，細碎的碾壓聲響徹寂夜，格外清晰。
踏出迴廊的剎那，一粒落雪輕墜在馮三的錦帽上，溢位極輕的一聲“簌”。
帽簷之下，那雙方才似含醉意的眸子倏然睜開，清亮透徹，不見半分迷離。
馮三不動亦不語，靜靜伏在杜言峰背上，下巴輕抵在他肩頭，眼睫半垂，目光落向杜言峰頸側，看雪光描摹出溫淡柔和的輪廓。風雪撲面而來，他只微微眯眼，始終緘默。
杜言峰緩步走了十餘步，嗓音清淺，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：“三弟，醒了吧？”
馮三往他肩頭微微縮了縮，低低笑了一聲，算作預設。
雪夜寂然，落雪簌簌可聞，整座杜府沉沉睡去。天地遼闊，風雪清冷，彷彿世間只剩他們二人，一背一伏，踏著滿地碎雪緩緩前行。
察覺肩頭細微的動靜，杜言峰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，腳下步子放得更緩。
“三弟，爹的話你都聽到了，你說西苑我是鎖還是不鎖？”
馮三淡淡輕笑，溫熱氣息輕拂在杜言峰肩頭：“二哥，你說呢？西苑鎖得住我麼？我若心存反悔，今夜又何必專程來見他？”
杜言峰冷硬的眉峰緩緩軟下，低聲輕嘆：“爹只是太過惶恐了。”
旋即一陣寒風捲過花廊，撲面襲來。馮三這才發覺狐裘未曾裹緊，下意識縮了縮脖頸，鼻尖凍得泛紅，語氣悶悶的：“二哥，怎麼辦，我睡不著。”
杜言峰無奈搖頭，早己看穿他心底的小伎倆，唇角微微勾起，輕聲發問：“三弟，那你想怎麼辦？”
“我既決意歸宗，那這杜府的一草一木、一方庭院，我都能隨意去往，對不對？”
杜言峰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。幼時的馮三在杜府肆意頑劣，連屋頂磚瓦都敢盡數掀去，今夜這般試探，定然又藏著出人意料的念頭。他腳下未停，只低低應道：“自然。”
得了這句準話，馮三像是盼了許久，立刻接話：“那就好。我今夜想逛一逛這府邸。”
他靜默片刻，才慢悠悠補完後半句，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慵懶：“就是不想走路……不走路也能賞雪逛景的，今夜雪夜清幽，最是合適，對吧，二哥？”
杜言峰聽得哭笑不得，滿是縱容地低笑回應：“好，今夜二哥便是你的腳，你想去何處？”
“花圃的老梅該開了，先去看看。再去大門處比比，園子裡的梅和門口的梅，哪一處開得更盛。隨後去馬坊瞧瞧，下人夜裡可曾給馬匹添足草料，最後繞去湖邊，看看湖面的薄冰結得結實沒有。”
杜言峰腳步頓住，立在簌簌風雪中，溫聲打趣：“夜半風雪朦朧，這般昏暗，你當真看得清景緻？”
馮三笑意輕快，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得意：“我眼神好，看得清。”
杜言峰肩頭微顫，胸腔滾出溫柔的低笑，透過衣料盡數落在馮三耳畔。他微微偏頭，下巴虛虛輕碰了下馮三的錦帽頂，一副佯作懲戒、滿心縱容的模樣：“好，都依你。”
而後，杜言峰便循著馮三所說的路線，踏著碎雪穩步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