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山下之舊事》第337章 負雪行(2)

作者:烏蒙筆下·5小時前

夜深人靜,整座杜府闃寂無聲。馮三安安靜靜伏在他肩頭,目光慢悠悠掠過沿途的廊柱、假山、枯荷池,將杜府深夜的景緻一一收入眼底。

園邊幾株老梅凌寒盛放,暗香疏淡,隨風漫卷,拂過二人肩頭。馮三抬手輕觸花瓣,覆在花上的薄雪涼軟輕柔,在指尖微微顫動,無聲滑落。

“明日我讓人摘些梅花送去西苑,給你添些冬趣。”杜言峰輕聲道。

杜府湖面早己結了一層薄冰,泛著冷浸浸的青白色,將灰白的天光淺淺倒映。湖心吹來的寒風更烈,貼著冰面橫掃而過,刺骨侵骨。

天將破曉,夜色將盡。

杜言峰在湖邊駐足片刻,溫聲勸說:“三弟,你方才飲過酒,湖邊寒氣太重,若是看夠了,我們便回西苑歇息。”

馮三縮了縮脖子,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頭,輕聲應道:“嗯,回吧。”

回西苑的路,需從祠堂側邊繞行。

遙遙望去,杜家祠堂燈火大盛,並非平日寥寥幾點長明燈火,而是滿堂燭火盡燃,暖黃光暈透過雕花窗欞傾瀉而出,落在皚皚白雪上,暈開一片溫柔的橘色。

堂內供奉著杜氏歷代先祖牌位,最上方那塊黑底金字的「慎終追遠」匾額,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,即便隔著窗紙,也能清晰辨出輪廓。

馮三望著那片暖亮的窗格,默然片刻,輕聲發問:“二哥,祠堂為何今夜燈火通明?”

杜言峰腳步放緩,立在廊柱之側,望向祠堂的灼灼燈火,神色淡淡沉斂,平靜作答:“定然是有大事將至。”

他未曾多言,抬腳繼續前行,走了數步,才緩緩開口舊事重提:“三弟,你幼時打爛的那塊祠堂牌匾,爹早己命人修好,至今仍高懸堂中。”

馮三微微一怔,夜色里耳尖悄然泛紅,語氣帶著幾分不自在:“我只記得當年用彈弓打穿了一個窟窿,卻不記得究竟是哪一塊牌匾了。”

杜言峰噗嗤一笑,一字一頓,緩緩道:“你打中的那塊,正是祖、德、流、芳。”

馮三聞言先是一怔,隨即低低笑起,淺淡的笑聲揉進簌簌風雪裡。

杜家立此匾額,盼子孫祖德流芳、承續家風。

他年少頑劣,偏偏抬手一彈弓,就鑿穿了這西字訓誡。

這匾額是杜家後人的立身準則,當年的他偏是執拗不認,執意打碎這份血脈桎梏。

而今輾轉歸來,牌匾修繕如初,字跡完好依舊,他終究是成了那個抬頭仰望此匾的杜家後人。

他下巴抵著杜言峰的肩頭沒動,目光遙遙凝著祠堂那片暖黃燈火。

年少逆反,滿心疏離怨懟,一心只想掙脫杜家的血脈羈絆,逃得乾乾淨淨。卻不知兜兜轉轉半生,終究逃不開與生俱來的骨血淵源。

笑意散盡,馮三輕輕一嘆,聲音壓得極低,唯有耳畔的杜言峰能夠聽清:“當年我一心想要掙脫束縛,如今才懂,看似掙脫了血脈枷鎖,實則是困住了自己半生。”

杜言峰穩步踏雪前行,未曾開口勸慰,只脊背微微繃緊,肩頭輕輕向上託舉,穩穩護住背上之人,予他全然的安穩與兜底。

風雪漫卷而來,將身後祠堂的暖亮燈火遠遠隔絕。天地歸於寂靜,唯有靴底碾過殘雪的細碎聲響,在沉沉破曉前的夜色裡緩緩流淌。

天邊己然泛起淺淺魚肚白,驅散了深夜的沉寒。

杜言峰唇角輕揚,不改前行方向,踏著疏落飛雪,穩穩向著西苑的方向緩步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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