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興府，杜府正堂。
午後日頭斜落，穿過高闊窗欞灑入堂中，將整座正堂鍍上一層溫柔暖色。
地龍燒得極旺，滿屋融融暖意。窗欞木格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汽，外頭依舊是凜凜冬日，府內卻早己暖得像入了早春。
杜夫人身著絳紫刻絲襖，外罩石青緞折枝半臂，髮間僅簪一支素銀扁方，簡淨端莊，安坐於紫檀羅漢榻上。
她眉眼藏著淺淺笑意，對侍立的丫鬟吩咐：“取那套青花瓷茶具來，再把聚味齋的新點心、蜜餞一併端上。”
一旁八仙桌邊，杜老爺與馮三對坐，杜言峰緊挨著馮三身側落座。馮三手裡捏著一捧瓜子，正低頭同杜言峰低聲說笑，二人對視頷首，笑意真切鬆弛，全無半分客套疏離，格外融洽。
杜老爺起身，負手在堂中緩步踱了幾圈。看著下人穿梭往來、擺果鋪桌，他面上噙著笑意，眼底卻藏著幾分無奈又欣慰的滋味。
踱步歸來，他俯身挨近杜夫人，語氣溫和帶笑：“夫人，今日是打算陪山兒玩雀牌？”
杜夫人抬眸輕瞥他：“大過年的，誰家不圖個熱鬧玩幾局？”
杜老爺含笑：“我只怕夫人今日要輸。”
杜夫人一拍榻邊小几，坦蕩笑道：“我樂意。”
旁邊馮三和杜言峰聽得清楚，皆是低聲淺笑。
杜言峰放下手裡瓜子，認真看向馮三：“三弟，我方才說的是正經話。沈若雅有個表妹，便是義興何家的女兒，也是本地有名的貴女。”
馮三聞言失笑，微微湊近他，語氣輕鬆：“我這未過門的二嫂本就年紀偏小，她的表妹豈不更小？實在不合適。”
杜言峰微微一怔，依舊不死心：“若雅還有兩位堂姐，皆是才貌出眾，也曾登過名士小像錄。”
馮三看著他熱心牽線的模樣，心底清明，淡淡開口：“二哥，不論表妹、堂姐，她們哪裡會真心看上我。義興府這些世家貴女，平日見了我大多避之不及，但凡願意主動湊上來的，圖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，是我身後的杜家罷了，無非是攀附心思。”
杜言峰聞言微嘆，溫聲寬慰：“三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。年少誰無荒唐舊事，不必太過介懷。”
馮三不置可否，端起身側茶盞輕抿一口，抬眼便看見杜夫人正從小匣裡翻撿銀錢。杜老爺湊上前，伸手便要從匣中撈取，卻被杜夫人抬手拍開。她抬眸嗔道：“一邊去，不發你的。”
馮三放下茶盞，輕聲問道：“他們這是做什麼？”
杜言峰望向堂上打鬧的二人，含笑道：“要玩雀牌，娘這是準備發籌碼。”
馮三偏頭，略有不解：“爹自己沒有銀錢麼？”
杜言峰壓低聲笑：“沒有。娘說他本就吃穿不愁，早叫杜管事把他的月錢停了。平日裡若要有花銷，必得同娘說清緣由，杜管事方才可以支領。”
馮三有些吃驚，低聲笑道：“那日後你成了親，二嫂也會這般管著你麼？”
杜言峰聽罷，笑意微斂，目光落向堂上正湊在杜夫人身邊討巧的杜老爺，緩緩道：“三弟，你莫看表面。爹創這一番家業，在外是呼風喚雨、說一不二的人物，可回了杜府，萬事聽孃的。這府裡的女眷，除了娘再無旁人——不是沒有旁人，是爹眼裡根本容不下旁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你看，爹過著這樣的日子，對娘可有半分怨言？”
馮三抬眸看去，只見杜老爺滿臉堆著笑，眼睛首勾勾盯著那小匣子，湊在杜夫人身邊，一臉討好地伸手去討錢，活像個跟大人要糖吃的孩子。杜夫人拍開他的手，他也不惱，嘿嘿笑著又湊上去。
馮三見了，噗嗤一聲笑出來，搖頭道：“我看他倒是樂意的很。”
杜言峰含笑點頭：“三弟，這和誰相伴一生，全然不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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