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光斜斜灑落，西苑通往祠堂的雪徑潔淨綿長、一望平整。
杜夫人行在正中，一身絳紫遍地錦襖裙雅緻端莊，襯得身姿嫋嫋，風骨溫雅從容。
她身側一左一右，兩位少年同著杜家規制的玄色錦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並肩踏雪前行。
杜言峰冠服齊整、革帶束腰，眉目端凝，舉手投足皆是世家嫡長的沉穩肅正；馮三未束革帶、未戴禮冠，青絲僅用一根素帶鬆鬆綰起，形制稍簡，卻愈發襯得他眉眼清俊，桀驁凌厲。
徹夜風雪己然停歇，簷下冰凌垂墜，水珠滴答輕落，碎了滿院寂靜。滿地落雪皓白澄澈，洗淨連日陰寒，將暮色天光襯得通透清亮。
三人踏雪緩步而來，簌簌足音落於空寂庭院，溫柔又清晰。
杜老爺靜靜立在迴廊，未曾上前相迎，只凝眸望著三人緩緩漸近。
他喉頭微滾，眼底漫開一層醇厚溫熱的笑意，心底翻湧著難言的妥帖與圓滿。
半生殺伐，半生浮沉勞碌，幾番風雨跌宕，能換得此刻兒孫齊聚、闔家歸安，便足矣，萬般辛苦皆值得。
三人漸漸走近，杜夫人下意識伸手握緊馮三的手。
馮三順勢微微往她身側靠攏，褪去所有疏離桀驁，輕聲喚了句：“娘。”
身側的杜言峰卻習慣性自覺落後半步，腳步輕輕一頓，垂著眼眸默然隨行。
杜夫人心思細膩，轉瞬察覺，腳步稍駐，回身抬手一併牽住杜言峰，溫柔喚道：“峰兒。”
杜言峰耳根倏然泛起薄熱，心頭一暖，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哎。”
杜夫人眉眼溫柔，又偏頭看向身側的馮三，輕聲喚：“山兒。”
馮三眉眼柔和，乖乖應聲：“哎。”
三人說說笑笑行至迴廊盡頭，眉眼間皆漾著融融溫意。正低聲閒話間，抬眼便望見立在廊下久候的杜老爺。
杜老爺眸光驟亮，滿心歡喜溢於眉眼，腳下生風，忙不迭快步迎上。抬手欲喚、話將出口的剎那 ——
馮三卻率先開口，音色清和清朗，帶著幾分難得的溫順懂事：“娘，我們自己去祠堂。”
杜夫人淺淺彎眸，溫聲應允：“好。”
三人徑首從杜老爺身前走過。杜言峰垂著眼，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，藏著一抹淺淡笑意。
杜老爺僵在原地，抬在半空的手驟然頓住，嘴邊話語盡數堵在喉間。他怔怔眨眼愣了片刻，轉瞬便豁然笑開，半點不覺窘迫氣惱，只樂呵呵踩著小碎步，連忙緊隨幾人的身影跟了上去。
三人從迴廊轉出，杜府今日的氣象便撲面而來。
往日清寂的前院今日全然不同，廊下穿梭著忙碌的下人，各色衣衫往來如織。沿途賓客見著杜夫人，紛紛含笑頷首招呼，杜夫人一一溫婉應了，眉眼間端方從容。
穿過兩重月洞門，便到了祠堂所在的院落。
廊下立著幾位婦人，正低聲說笑著。母子三人剛踏上臺階，馮三目光隨意一掃，便見廊柱旁立著一個穿雪白狐裘的年輕姑娘 —— 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眉眼嬌俏，正朝迴廊這頭張望。
恰好與馮三視線撞上，那姑娘忙不迭轉過身去，耳根微紅，湊到一旁幾個女眷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，惹得那群婦人掩唇笑作一團。
杜言峰順著馮三的目光瞥了一眼，唇角微揚，腳步卻未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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