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儀話音落處，五叔公緩緩從杜家族人中走出。
手中烏木柺杖在青石板上“篤” 的一聲輕叩，他步履沉穩，行至祠堂正門前空地中央站定。滿院燈火煌煌，將他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容映照得格外肅穆。
他抬了抬眼皮，目光沉沉緩緩掃過庭中三撥人——右側杜家族人垂手肅立，恭謹端嚴；左側馮家來人神色參差、各懷心緒；正中福義堂一眾悍漢亦斂盡一身戾氣，屏息靜立，西下落針可聞。
五叔公清了清嗓子，蒼老沉厚的嗓音徐徐盪開，覆滿整座祠堂院落：
“臘月廿三，小年。天降瑞雪，滿院潔淨。義興府杜氏一族，開祠堂，祭告祖宗。”
他頓了頓，柺杖在地面輕輕一頓，續道：“我杜府敬之一脈，子嗣單薄，膝下僅餘一子言峰。今有馮府三公子，名連山，年方二十有七，為人端方知禮，心性純良——”
五叔公話音微滯，目光先落向左側靜立的馮元晉，再緩緩掃過身前的馮三，聲線沉穩依舊：“其父馮元晉，念及杜馮兩家世交情深，自願將第三子馮連山過繼杜府，入我嫡脈，行三序位。今日杜府開祠祭祖，收宗歸譜。杜、馮兩家族人，福義堂一眾兄弟，同臨此地，共作見證。”
話音落定，五叔公柺杖重重一頓，聲沉如鍾，字字落得鏗鏘分明：“自此，馮連山歸入杜氏譜牒，洗去外姓，更名杜連山，為杜家正經嫡三少爺！”
語畢，他柺杖輕點地面，緩步退回杜家族人前列，肅然立定。
司儀上前一步，高聲唱喏：“請新歸宗子弟——堂前站定！”
馮三自馮元晉身側穩步踏出，穿過滿院搖曳燈火，身姿端方，一步步行至祠堂正中空地。他脊背挺首，垂手肅立，周身沉靜無波。
滿院寂然，三方所有人的目光，盡數凝落在他一身之上。
司儀揚聲再唱，禮制朗朗，分毫不錯：“一禮——束帶！恭請譜載嫡長杜言山，為弟束帶！”
“杜言山”三字落地，滿堂倏然一靜。
這是刻在杜氏族譜上的舊名，是早夭長眠的嫡長兄長。亡靈之名響徹歸宗大典，肅穆中暗纏宿命，讓在場眾人皆心頭微震，無人敢妄動。
靜謐之中，輕緩腳步聲驟然響起。人群裡緩步走出杜言峰，他神色莊嚴肅重，一步步行至馮三身前。
下人捧著托盤上前，盤內靜靜臥著一條玄色革帶。暗紋細密繁複，與杜言峰腰間所繫同料同紋、規制無二，皆是杜家嫡系正經形制。
杜言峰雙手穩穩取過革帶，微微俯身，以僅有兩人能聞的音量低聲道：“三弟，二哥為你束帶，今日我是二哥，也是大哥。”
馮三心口驟然微軟，眼底微熱，酸澀暗湧。
杜言峰抬手將革帶環繞，第一圈貼上時馮三脊背微繃，第二圈收緊他肩頭漸松，第三圈咔噠扣定，革帶妥帖束於腰間。
司儀朗聲接續：“束帶己成——兄友弟恭，嫡脈歸整！”
“二禮——授玉！請次子杜言峰為弟掛玉！”
杜言峰立在馮三面前，神色依舊莊重，眉眼間卻比方才更添幾分沉甸甸的鄭重。
下人再捧托盤上前，盤中兩枚青白玉佩，一枚寶藍絲絛一枚淺藍絲絛。
杜言峰先取過那枚寶藍絲絛的玉佩，掌心翻轉，將玉背字樣展露在馮三眼前——是一行體“山”字。
他低聲娓娓道來：“這枚玉佩，自你降生、定下‘山’字之名時，爹便親手請人鐫刻，為你留存至今。”
語罷，他半蹲俯身，將這枚本命玉佩掛在馮三腰間。
馮三垂眸凝望腰間玉牌，目光抬移，掠過托盤裡剩餘的那枚玉佩，又掃過杜言峰腰間鐫著“峰”字的貼身玉佩，靜靜凝望著身前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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