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興府，杜府大門外。
日頭尚高，冬日的暖陽斜落門前石獅，將青石獸影拖得修長寥落。
年節之際，這裡遠比平日喧囂。 車馬絡繹不絕，登門賓客接踵而至，路人相逢皆是拱手作揖，道幾句年歲安康、開春順遂的吉利話，笑語盈盈，落滿階前。
門房杜管事帶著一眾小廝立於臺階之上，躬身迎送、周旋應答，滿面笑意，片刻不得閒。
偌大杜府賓客盈門，往來皆是體面貴人，卻無一位主子出面待客。
府中主君身居正堂，閒搓雀牌，杜言峰亦早己動身前往沈家。對一眾登門賓客而言，能得杜管事親自接待，己是莫大殊榮。
李貴三人便躲在不遠處幾輛馬車的後頭，扒著車轅，將這番光景盡收眼底。
三人看得一時怔忡，腳下遲遲不敢上前。
杜府這般門庭若市、貴客盈門的氣象，與他們平日裡混跡的市井天地，判若雲泥。
李貴嚥了口唾沫，悄悄縮了縮脖子。
他本就不算膽大，此刻被這豪門氣派壓得心頭髮緊，腿腳發僵，明明想再湊近幾分，又怕被人一眼窺見，只能卡在車轅之後，進退兩難。
五爺雙手攏在袖筒裡，面無表情地凝望著朱漆府門。
他靜靜看了半晌，眉頭微蹙，唇線抿緊，默然不語，似在心底細細盤算。 他從前也曾踏足杜府。
那時主子馮三在前，他緊隨身後，杜府下人對著馮三極盡趨奉諂媚，謙卑討好的模樣歷歷在目。
可如今時移世易，他垂眸看向自己一身行頭：半新的灰布棉襖，只是趕路而來，布鞋沾滿塵土。
立在車馬錯落的繁華之後，對照滿街往來錦衣華服的賓客，他們一無拜帖，二無隨從儀仗，這般躲在暗處窺望的模樣，反倒格外惹人生疑。
張朝貴遠沒有這般沉得住氣。 他縮著肩膀，竭力將自己藏起，時不時用眼角餘光飛快掃一眼臺階上的杜管事，便慌忙低頭，壓著聲音惴惴問道：“這…… 這陣仗，咱們真要進去？”
李貴回頭瞪了他一眼，壓下嗓音裡的顫抖，強自鎮定：“慌什麼，馮爺定然在這府內。”
說罷，他慌忙整理身上衣裳。 鬆垮的藏青綢衫襯得身形單薄，袖口過長蓋住半隻手背，外頭的狐皮坎肩也因方才侷促的動作歪了肩頭。 他抬手擺正衣襟，踮起腳尖朝府內探看。
三人這一番小動作，偏巧被臺階上伺立的一個青帽小廝看在眼裡。 那小廝緩步上前，俯身到杜管事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杜管事不動聲色，待拱手送走一對華服老夫妻後，抬眼將門前車馬逐一掃了一圈，隨即轉身朝門內招了招手。
片刻後，門內快步湧出十幾個精壯漢子，個個短打裹身，手握短棍，腳步聲踏得青石階咚咚作響。
那群人二話不說，呼啦一下散開，將李貴三人圍了個水洩不通。棍頭齊刷刷一頓，敲在地面上，震得人腳底都跟著發顫。
領頭的漢子濃眉闊目，膀大腰圓，正是趙二哥，他上前一步，厲聲喝道：“哪裡來的毛賊，敢在杜府門前鬼鬼祟祟！”
李貴被這陣仗一嚇，腿一軟，差點坐倒在地，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，後背首接撞上馬車軲轆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 “呃” 了一聲，愣是沒憋出半個字來。
五爺和張朝貴對視一眼。 幾乎在杜府護衛圍上來的同一瞬間，兩人身體同時一繃。 五爺本就生得魁梧，此刻肩背驟然一沉，雙臂微抬，腳下步子向兩側錯出，整個人如鐵塔一般橫擋在李貴身前。
張朝貴旋身貼至五爺身後，二人背靠背扎穩樁步，雙拳攥緊，渾身肌肉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。
杜府那群護衛一看這架勢，眼神頓時變了。 這兩人的站位、步法、肩架，處處都是練家子的底子，絕非尋常市井混混能擺出來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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