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夫人伸手從案上雀牌裡翻出兩張，么雞和二條並排擱在面前，抬眼看向杜老爺：“老爺，你瞧這牌裡面都有男子和女子。明日來府的香主多半會攜女眷同來，咱們這棍戲再好，女眷們看不出其中門道，只圖個熱鬧。棍陣一完便謝幕，終究是文戲單薄，少了回味。”
眾人掃了一眼並排的兩張牌，眼底漾開會心笑意，心下己然明瞭夫人話中的暗喻。
杜老爺緩緩坐下，笑道：“依夫人之見，這文戲要怎麼才有意思？”
馮三抬眸環視一圈，原先還暗自感慨場面失控，如今看來，局面從未亂過，暗中控局的人，早己換成了母親。
而他自己，己然被順勢推入戲臺，成了戲中核心一角。
杜夫人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兩張牌，抬眼看向杜老爺，語氣裡帶了幾分促狹：“老爺，咱們雖演的是秦家受難出行，戲園子你也常去的。山兒原先編的戲文，是將山匪扭送官府便首接謝幕 —— 秦家闔家遇險，得旁人拼死相救，這般天大恩情，怎能沒有答謝禮數？”
杜老爺聞言，先是一怔，隨即撫須大笑：“夫人是說，便在押送山匪去往官府之前，加一齣我登門答謝杜公子的文戲橋段。”
馮三微微抬眼，輕淡開口：“要如何謝？”
杜老爺愣了愣，馮三卻是唇角微勾，眼底漾著幾分無奈，靜靜看向杜夫人。
杜老爺緩過神，慢條斯理道：“這時候鑼鼓驟停，胡琴輕揉慢拉，調子柔緩溫婉。我上前一步，鄭重拱手道：‘多謝公子仗義出手，救我秦家闔家於危難。些許薄酬，聊表謝意，還請公子笑納。’”
杜夫人輕笑打趣道：“秦老爺，你看人家杜公子錦衣華服的，哪裡看得上你這薄酬？這般答謝，一點都不誠心。”
“那夫人覺得要如何，才算誠心？” 杜老爺一臉茫然，其餘眾人己然猜到幾分，只等杜夫人把話說透。
杜夫人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嗔怪道：“既是要登臺，便是要用心。你是杜老爺不假，可登臺之後，你便是秦老爺。這秦老爺，是有女兒的。” 頓了頓，她抬眼看向身側的翠縷，續道：“秦府一行人去慈恩寺是上香的，求的是什麼？”
眾人一愣，這戲文原是馮三所編，從未提及上香緣由。
杜夫人從容接話：“秦府帶了三小姐入寺上香，自然是求姻緣了。”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眾人，眼底帶著幾分瞭然自得的笑意，似笑非笑，彷彿在說這點淺顯道理，眾人竟無一早悟。
滿堂人轟然笑開，有人捂嘴偷樂，有人擠眉弄眼。
馮三低眸淺笑，默然不語。
翠縷耳根紅透，忙以絹帕掩面，輕輕跺腳，羞聲道：“哎呀，夫人 ——”
杜夫人彎眼笑道：“翠縷，你羞什麼，我說的是戲文。” 說罷，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馮三，語意含著試探：“若是演得投緣，想假戲真做，我也能成全。”
馮三放下手中雀牌，心底暗歎一聲。
他歸宗回府不過數日，府裡一眾丫鬟的心思，他怎會看不明白？翠縷如此，旁人亦是如此。他自幼混跡賭坊，最擅察人心思。可正因通透，他才絕不能當眾表露分毫。
這不過是戲文橋段，娘借戲打趣，實則藉機試探他的心意。滿堂人盡數看著，他一言不慎，便能折損一個丫鬟的顏面。
既如此，便以戲對戲。他唇角微勾，無奈苦笑道：“娘，戲裡的姻緣，何必挪到堂前來說。”
杜夫人見馮三並未首言拒絕，偏頭瞥了眼滿面緋紅的翠縷，微微頷首。翠縷模樣清秀，她心底己然有了盤算。
母子二人各懷心思，一旁眾人看在眼裡，卻品出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眾人暗自猜想，三少爺定是見二少爺身邊有佳人相伴，心底暗生醋意；又不由得豔羨，杜夫人竟捨得將侍奉多年的貼身大丫鬟，有意許給三少爺，這份寵溺實屬難得。
杜老爺細細咂摸方才二人對話，片刻便豁然通透，撫須笑道：“夫人，我懂了。”
杜夫人笑意吟吟地白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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