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上樂師原正按慢板徐徐拉著，眼角一瞥 “出將” 簾內竟鑽出兩個穿青色襖子的漢子，都是護院弟兄的短打扮，不由一怔。
臺口那花白鬍須的老琴師手中胡琴沒停，只偏頭朝左右遞了個眼色 —— 月琴手會意，鼓師亦抬了抬下巴。
調子一轉，從方才的春水慢板驟然翻上急弓，大鼓 “咚” 地一聲悶響，緊跟著連催三記快板，鼓點密如雨打芭蕉。
五爺和張朝貴哪裡懂什麼戲文節奏，二人就著先前的清緩調子朝臺下團團拱拳。滿堂弟兄見他倆一身青襖、腰裡還彆著腰牌，拱手的模樣倒像護院巡夜交班行禮，臺下己有人憋不住笑。
絃聲陡然加急，張朝貴朝五爺使了個眼色，五爺咧嘴一樂。
二人當即收了拱手，肩膀一沉，擺開架勢，裝模作樣在臺口 “開路”：左一步右一步，拳頭虛晃，腳下踩著平日操演的步法，一步一頓往臺前兩側一分，給後頭騰出位置。
兩人向後退開兩步，竟在臺板上翻起跟頭來。
五爺身法利落，一個空心跟頭翻得又高又穩，落地時靴底 “啪” 地磕實臺板，膝蓋微屈卸力，腰間青襖被風帶得獵獵一蕩。
張朝貴緊隨其後，側翻接旋身，落地單手撐臺板一按，彈起身穩穩站定。
滿堂喝彩轟然響起。 前排弟兄拍桌叫好：“五爺這跟頭翻得利索！”
又有人高聲喊：“張老五！再來一個！”
馮三掀開布簾一角，將臺上的光景看了個真切 —— 這些都不在自己寫的戲文裡。
馮三嘴角微挑，朝臺上樂師遞了個眼色。
花白鬍須的老琴師會意，胡琴慢弓一收，月琴輕攏，大鼓由密轉疏，鼓點一記一記慢下來，像急雨收住、漸歸平靜。
調子緩緩轉回慢板，臺下喧鬧也隨之收了幾分。
馮三回身，摺扇一合，看向杜老爺：“杜爹，這秦家人必須登場了，再不上，臺下可要起鬨了。”
杜老爺喉頭又是一滾，攥著袖口的手緊了緊。
杜夫人輕輕捏了捏他手背，目光溫軟望向馮三。
不待杜老爺再猶豫，身後 “出將” 簾子忽被人從外側旋開 —— 杜管事一張勻了脂粉的臉探了進來，站定臺簾正中，揚聲朝臺上喊道： “老五！朝貴！去往慈恩寺的道路可有探明？老爺、夫人與小姐這邊要上寺求香了！”
馮三見這一幕，心頭微驚。
五爺、張朝貴不按戲本演也就罷了，連杜管事也私自加戲，半點不曾提前知會自己。
臺上五爺張朝貴才翻完跟頭立在臺邊，聽得這一聲喊，俱是一怔。
張朝貴抱拳朗聲應道：“回杜管事 —— 道路己清，前頭太平！”
五爺也忙拱了拱拳頭。
臺下眾人望見這張敷粉的臉開口搭戲，初覺眼熟，片刻猛然認出，鬨堂大笑。
原本忙著上菜的小廝婆子也停了手頭活計，三三兩兩靠在桌邊看熱鬧。
有人打趣道：“你等還不去上菜端酒，小心這抹了粉的管事下臺來罰你們！”
這滿堂鬨笑，杜管事反倒一臉欣喜，半點不覺窘迫，朝著簾內揚聲喊道：“老爺，夫人、小姐道路己清，只管登程前往慈恩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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