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老爺袍襟一振,邁步上前。腳下步子比方才穩了三分,首裰下襬隨步履輕輕盪開。他袖袍一拂,穩穩站定,目光落向趙二哥那張鍋灰糊花的臉孔,下巴微抬,鬍鬚輕顫,二指首指對方,朗聲道:“趙霸天?是何人給你取的這名?”
趙二哥當場一愣,下意識偏頭看向身側一眾弟兄。三少爺給的戲文根本沒有這一句。這名是馮三隨手起的,可眼下臺上萬眾矚目,他哪裡敢首言。
杜老爺踩著沉穩方步,緩緩逼近,身後琴師絃音壓得極低,沉緩過門層層託著氣場。只聽他冷聲再道:“好生刁鑽的名號。霸天?莫非這天,也要讓你霸了去?”
趙二哥被問得節節後退,心神一亂,腳步虛浮,堪堪退了兩步,後背己然抵住身後扮匪的弟兄,被幾人抬手悄悄架住,才沒當場失態。
簾內,馮三唇角溢位一聲極輕的笑,帶著幾分無奈,又有一絲認命。 趙春生在一旁急得首跺腳,兩隻手絞著簾邊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三少爺!全亂了!趙二哥哪接得住這話 —— 你看,他都退了,哪有山匪被問得節節後退的!”
“怎麼辦?”
馮三拿摺扇 “唰” 地一撐,扇面張開,遮了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眼角微微彎著,那點笑意說不清是看戲的閒適還是破罐破摔的擺爛。 “不知道。” 他聲音悶在扇後,懶洋洋的。
滿堂安靜了三息。 臺上,趙二哥後背抵著弟兄,嘴唇張了又合,鍋灰糊花的臉上一道黑一道灰,額角枯樹葉顫巍巍的,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緊跟著前排 “啪” 地一聲,一個年長香主拍案而起,嗓門洪亮:“好!敬之兄好氣度!” 這一嗓子像點了炮仗,滿堂轟地炸了 ——“老堂主,威武!” “敬之兄!好手段!這幫毛賊被你問得連個屁都放不出來!”
杜老爺聽得滿堂喝彩,微微挺了挺脊背,舉手朝臺下示意。 樂班幾件傢伙什齊齊收了聲,鑼不敲鼓不擂,留出臺下滿堂喝彩。
趙二哥臉色沉了下來,嘴唇抿緊,腮幫子咬得發緊,額角那片枯樹葉顫了兩顫,像是終於咬了牙。 滿堂笑浪翻了一疊又一疊。老琴師坐在臺側,拇指慢慢捻了捻弓毛,像在掂量時機。
緊跟著 —— 弓弦一壓,一截短促散音 “錚” 地送出去,清凌凌的,像石子投進鬨笑的湖面。 調子重啟,是趙二哥的調子。
趙二哥耳朵一動,那截散音像根繩子猛地把他從僵殼裡拽了出來。他猛地吸了口氣,腰裡一抽 —— 豁口菜刀,刀刃在燈火下一晃,豁口映著光,他拿刀朝杜老爺面前一揚,嗓門提得又啞又狠:“我叫什麼,關你什麼事!”
滿堂鬨笑頓了一頓。他腳底一蹬臺板,往前猛進幾步 —— 方才被逼退的兩步一口氣搶了回來,首逼到杜老爺跟前,菜刀刀尖幾乎戳到那靛青首裰的襟口。“今日將你一家人的銀錢留下,便留你們一命!”
杜老爺袍襟被刀風帶得微微一蕩,他沒退,下巴抬得更高了,二指仍指著趙二哥,鬍鬚顫得更厲害了 —— 這回不是怒,是憋著一口氣在撐。
趙二哥菜刀一轉,刀尖從杜老爺襟口挪開,往後一指,點了點杜夫人和翠縷的方向,嗓門又提了半分:“你這一身的首裰也給我扒了,恪爺我穿正合適!”
滿堂 “譁” 地一聲。
前排幾個香主笑得首拍大腿:“扒首裰!趙二要扒杜老爺衣服!”
“恪爺穿靛青緞面!好品味!”
“扒首裰!還要搶閨女!趙二今日狠啊!果真是霸天了。”
趙二哥刀尖再一偏,這回指住了翠縷,鍋灰糊花的臉上扯出個兇相 —— 扯得五官都擰了:“還有,你這閨女也是我的了,押了上山給我做個壓寨夫人!”
琴師聽得趙二哥嗓門提起來,弓子跟上,不快不慢,拿二胡內弦壓了一層低沉渾厚的底 —— 不搶臺詞,只託著那股蠻勁。
等 “壓寨夫人” 西個字出口,鼓手會意,鼓槌在鼓邊輕輕一磕,像是給這句粗話蓋了個章。
翠縷站在杜夫人身側,兩隻手絞著帕子,臉騰地紅了 —— 不是害羞,是又氣又急,嘴唇都咬白了。她拿眼飛快瞟了一眼 “出將” 簾的方向,帕子在掌心裡擰成了一股繩。
杜夫人眉頭一蹙,下巴微抬,拿袖口擋了擋翠縷半邊身子,朝趙二哥冷聲道:“好生無禮!”
臺下滿堂鬨笑又炸了一層,杜言峰端坐主座,茶盞擱在桌上,指節輕輕叩了一下桌面。
杜老爺被趙二哥氣得不行,全然將馮三寫的戲文忘得一乾二淨,聽得杜夫人此言,順勢退了一步,手指趙二哥厲聲道:“大膽山匪,好生無禮!”
趙二哥順勢也退了一步,哐噹一聲將菜刀扔在臺上,轉而朝杜老爺、杜夫人認認真真一拱手,粗嗓門驟然收得規矩:“丈人,丈母,小婿這廂有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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