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嗓子落下，滿堂鬨笑如潮水般湧起，杯盞碰得叮噹響，有人高喊 “趙爺好大的口氣！”
有人笑罵 “你這匪也不照照鏡子！”
臺上翠縷聽得這般渾話，耳根本就紅透了 —— 一雙手交疊在身前，站得筆首。
杜老爺眉目一沉，鬍鬚微顫，面上倒真有了幾分戲裡秦老爺遇匪的怒色。 杜夫人輕輕側了半步，不著痕跡地將翠縷往身後擋了擋。
簾子一挑，趙二哥當先跨了出來 —— 一身灰撲撲的麻布短打，袖口褲腳拿麻繩扎得緊繃繃的，腰裡彆著一把豁口菜刀，臉上拿鍋灰抹了兩道黑條，額角還貼著片枯樹葉，不知是故意還是蹭上的。
他身後跟著五個弟兄，也是一個賽一個的邋遢：有的敞著懷露出胸口黑黲黲的護胸毛，有的頭上綁條髒布帶、歪戴一頂破氈帽，有個瘦高個兒肩上扛了根綁著紅布條的長棍，還有個矮胖的腰裡彆著兩把生鏽的柴刀，走起路來叮噹亂響。
六個人橫七豎八往臺上一站，活像剛從哪個山溝裡刨出來的土匪窩整窩端上了臺。
臺下先是一靜 —— 轉瞬鬨堂大笑，聲浪幾乎掀了堂頂，滿桌女眷笑作一團，帕子捂不住，咯咯聲一串接一串。
花白鬍須的老琴師胡琴一收，月琴手也停了弦，大鼓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—— 滿堂笑浪太猛，配樂壓不住，索性歇了。
老琴師偏頭朝左右遞了個眼色，月琴手會意，鼓師也擱了鼓槌。
待鬨笑稍稍平息，老琴師才緩緩將胡琴架上肩，弓弦輕搭，拉了一截短促的散音 ——“錚” 的一聲，不高不低，像拿指甲彈了彈桌沿，滿堂弟兄的注意力被這一聲勾了回來，笑罵聲稀稀落落收了幾分。
月琴跟了兩聲輕攏，鼓師拿鼓槌在鼓邊點了三下，“得得得”，不急不緩。
調子起了 —— 不是方才行路的悠揚小調，也不是遇匪時那陣劈弓急弓，是一段短促的、帶著幾分荒腔野調的過門，胡琴壓著弦走，音色沙啞粗糲，如同鋸子拉扯粗木一般，月琴跟著撥出一串不講究章法的碎音，嗩吶沒上，大鼓也沒催，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個樂器搭了個粗拉拉的架子。
趙二哥在臺上聽得調子轉了，咧嘴一樂，拿袖口蹭了蹭額角那片枯樹葉 —— 沒蹭掉，反倒把鍋灰抹得更開了，一道黑一道灰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雙手叉腰，下巴一揚，拿腔拿調地拖長了聲朝臺下喊：
“呔 —— 此山是我開，此樹是我栽！”
“要想從此過，留下買路財！”
這一嗓子吼完，趙二哥自己先樂了，拿菜刀往腰裡一別，下巴朝臺下揚著，等滿堂喝彩。
沒等喝彩聲響起來，就見五爺從臺側大步跨出，張朝貴緊隨其後，兩人一左一右往秦家一眾人面前一站，拿身子把秦家主僕和那六個 “匪” 隔開了。
二人腳下紮了個馬步，雙臂微抬，架勢倒是護院操演時攔擋的路數，嘴裡齊聲道： “哪來的山匪！好生大膽，竟也敢打安南秦府的主意！”
馮三立在簾內，扇骨輕輕敲了敲掌心，喉頭滾了一下，像是把一聲 “好” 字咽回去了。 “
“三少爺，這番詞對上了，戲也接對了。” 趙春生在一旁，替馮三輕輕撩著簾，低聲笑道。
臺上，趙二哥從腰中抽出那菜刀亮出來，舉在手中繞了半圈，刀刃上那豁口在燈火下一閃一閃的。
他腳下踩著護院巡夜時轉角的步法，繞著臺心走了大半圈，粗嗓門拖得老長： “兄弟們！告訴他們 —— 咱們的名號！”
老琴師左手推揉按捺，弓弦壓得低低的，一拉一送之間胡琴發出粗糲的快音，沙沙刺刺的，他身子微微前傾，下巴跟著弓弦的節奏一點一點，鬍鬚隨之一顫一顫。
幾個“匪” 歪歪斜斜往臺心一擠，瘦高個兒把長棍往臺板上一頓，矮胖的拿兩把生鏽柴刀互相磕了兩下，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趙二哥將那菜刀往肩上一扛，下巴揚得幾乎朝天，拿腔拿調地吼道： “我等乃是 —— 狗熊灣黑風寨 ——”
鼓師先拿槌尾在鼓面上點了兩下，“咚咚” 兩聲悶響，趙二哥柴刀往前一指，幾個弟兄齊聲接：“趙霸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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