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三兩個指頭掀開出將簾的一角，將臺上臺下的光景，看在眼裡。
臺上杜老爺還擺著洪拳門戶，五爺、張朝貴拳掌未收，趙二哥揉著痠麻的胳膊愣在當場 —— 滿堂人的喝彩聲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嗓子，齊齊頓住。
臺上眾人順著那呼哨聲看向臺下，鑼槌懸在半空遲遲未落，老琴師的琴弓僵在弦上。
臺下人聲一息之間盡數消散，如一盆冷水自頭頂澆落，滿堂划拳聲、碰碗聲、笑罵聲、碰杯聲，一瞬間全嚥進眾人肚子裡。
前排香主筷子懸在半空，後排眾人端著酒盞忘了飲，滿堂百來號人齊齊轉頭，望向主座。 杜言峰端坐在太師椅上，手中仍託著茶盞，神色自若。
一名香主起身，彎腰湊到他跟前，嘴唇翕動欲言。 杜言峰抬手輕輕一搖，那香主當即躬身退下。
杜言峰這才慢慢抬了抬眼皮，目光越過滿堂人頭，越過戲臺燈火，朝出將簾子後面掃了一眼。
馮三捏著簾子的手指猛地收回，簾布垂落，隔斷臺上所有光景。
他低聲問道：“春生，剛才的這哨聲是何意？”
趙春生踮起腳，湊到馮三耳邊，語速極快，一字一字往外蹦：“那是外場的集結哨 —— 可方才竟是戲臺方向傳來的。這本是堂內弟兄待命的訊號，如今十堂大半人都在杜府，不知是誰吹哨，又是誰下的令？”
馮三輕笑道：“敢在杜府吹這呼哨，定然是你們堂主下的令。”
“為何？”
馮三笑而不語，摺扇一指旁側圈椅：“搬過來，把簾子撩開一道縫隙，我要看戲。”
馮三一落座，摺扇剛搭在膝上 —— 臺前便轟然炸開。
滿堂眾人從方才那陣窒息般的寂靜裡緩過神。 前排有人拍著桌沿怪叫，有人拿筷子敲碗。緊跟著，幾道呼哨自臺下各處揚起，清亮尖銳，一聲接一聲，不急不躁。
趙春生伸手，將簾布下角撩開一道寸許寬的縫隙。
只見臺下西南角一陣騷動，椅子腿在地面蹭出 “吱吱” 聲響，緊跟著六人翻身上臺 —— 個個頭裹黑巾，攜兩把單刀、一根鐵尺、一根齊眉棍、一條鐵鏈，還有一人空手攥著繩套。
鑼槌 “咚” 一聲悶響砸落。
老琴師琴弓抖出兩聲試探的雜音，不知該繼續拉弦還是停手。
臺上樂師臉色唰地一變。鼓手緊攥雙槌僵在原地，鑼手舉著鑼槌，怔怔望著六人踏上戲臺。幾人齊齊朝簾後的馮三望來。
馮三摺扇未開，合著扇骨，輕輕朝他們搖了搖。
清亮尖銳的呼哨再度響起，一連串哨音從臺下西面八方此起彼伏，最近的一聲哨響竟就在馮三耳邊炸開。
趙春生唇間還留著吹哨後的餘息，眉眼一亮，一臉欣喜，微微揚起下巴，指尖攏在唇邊，又要再吹一記。
馮三伸出小指頭轉了轉耳朵，問道：“這又是什麼意思？”
趙春生彎腰指了指臺上回道：“三少爺，這是成事了、大吉的意思。你看看臺上領頭那人，是比武頭名趙允恪，帶了兵器上臺，老爺必輸。”
馮三順著簾縫看去，方才從臺下翻上來的六人立在臺左側，趙二哥與秦家人一眾立在右側，眾人皆是面露詫異、猝不及防。
老琴師隨手收了琴弓，鬆了弦上力道，笑呵呵朝臺上張望，只安然坐看風雲起落。
臺下早己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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