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一瞬，臺上臺下齊齊噤聲，正是戲文主角亮相前的留白。
短暫靜默還未散盡，下一句臺詞便接踵而至。
趙二哥滿心無奈，心底暗自叫苦：這戲怕是要唱崩。慎字堂的人怎會上臺？三少爺給的戲文里根本沒有這一齣，刀棍齊上，這銀子掙得實在煎熬。
他眼角悄悄朝出將簾子後方一瞥，簾縫間隱約露著一抹硃砂紅。
趙允恪那聲 “趙霸天！” 尚在屋樑迴盪，這片死寂之中，趙二哥只得悻悻上前。
腳底板蹭過臺板，一步一步挪到對面，在三步之外站定，垂落兩手，一副束手待縛的模樣。
他不擺拳架、不扎馬步，拳頭鬆鬆垂在褲縫邊，肩膀微微塌著，腦袋偏了半分，如同認命待宰的禽鳥。
“二當家，大當家聽聞你下山了，特命我前來助你，還有一句話帶給你。” 趙允恪說完上前一步，鞭子甩至身後，騰出右手湊到趙二哥耳邊，唇瓣幾乎貼上耳廓，壓低聲線，只吐出寥寥數字。
趙二哥聽完，眼皮猛地一跳，退後半步，朝趙允恪拱手，彎腰幅度不高不低，分寸恰好：“哎呀，那就謝三當家了。”
臺下當即炸了鍋。
前排一名香主拍案起身，碰翻案上酒盞，他渾不在意，揚聲大喊：“壞了！兩股山匪會合了 —— 秦家這回在劫難逃！”
趙允恪並不接臺下喧鬧，腳步一轉，徑首踱步走向杜夫人。
目光越過杜夫人，將身後的秦小姐上下細細打量一番。
杜夫人拿到的戲文裡本無這一段情節，一時不知該如何接戲，側身一步擋在翠縷身前，神色微緊，本能開口問道：“你要做什麼？”
趙允恪淡淡一瞥，旋即緩步退回臺心，轉頭朝趙二哥揚唇一笑：“二當家，恪爺我今日定會助你，也是助我。今日這秦家的銀子我要，秦小姐我也要，連同你和你這一眾弟兄，我也要。”
滿堂轟然大笑。
一個站在後排的粗漢，笑得首拍大腿，扯著嗓子朝臺上喊：“王香主 —— 你們慎字堂莫非是和尚廟麼？趙二這般模樣，乖得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，恪爺要了？”
滿堂又是一陣鬨笑，有人捧起酒罈朝臺上遙遙一舉：“恪爺好胃口！”
“趙二哥，人家點名要你，你還不隨恪爺歸家去！”
馮三靠在圈椅裡，摺扇搭在膝上，拿扇骨輕輕敲著扶手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一下一下，跟著臺前鑼鼓的拍子。
趙春生湊在簾縫邊，一隻眼睛貼著那道寸許寬的縫，看得眉飛色舞，忽地轉過頭，壓低聲音急道：“三少爺，這戲亂成什麼樣子了，咱們能上臺麼，多久上？”
馮三掃了眼滿臉囧色的趙二哥，目光在趙允恪帶來的人身上逐一過一遍，視線在那繩套上短暫停駐一瞬，唇角微揚，緩聲道：“不著急。”
臺上趙二哥紅了臉，訕訕立在臺心，腦袋恨不得埋進頸子裡，兩隻手無處安放，一會兒背到身後，一會兒垂回褲縫邊，活像個被媒婆堵在花轎門口的新嫁娘。
老琴師手腕一翻，琴弓搭上弦，不緊不慢拉了一段 —— 是喜調。
不是正戲裡那種鏗鏘緊板，是《小開門》的調子，輕快熱鬧，絃音滑溜溜往上走，拐兩個彎，抖個小花腔，正是戲文裡新娘子上轎的那段過場。
鼓手心領神會，兩槌敲出碎點，“咚咚咚咚”，密而不重，像娶親隊伍裡的撥浪鼓，敲得人心頭髮癢。
鑼未響，鈸片 “嚓” 地脆響一聲，恰似臺下哪個促狹鬼笑噴了酒。 滿堂人一聽這調門，又是一陣鬨笑。
前排有人拍著桌子學女子腔調：“趙霸天 —— 上轎吧！吉時己到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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