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允恪站在原地，左手收回垂落，與右手並排，雙手空空，彷彿方才什麼都未曾發生。
滿堂人神色各異，有人看透內情，低低含笑；有人攥緊拳頭，心有不甘。
女眷席的王家娘子往前挪了幾步，立在戲臺邊，聲音清脆笑著開口：“哎呀，秦老爺秦夫人，這兩股山匪都在拼命，你們何不快快離去，還在這臺上看戲麼？”
王家娘子這話落進滿堂耳朵，像石子投入池水，漣漪不大，卻人人聽得清楚。
杜老爺臉上依舊掛著溫厚長者的笑意，手指卻在袖底緊緊一捏，側頭湊近 “秦夫人”，聲音壓得只夠二人聽見：“夫人，這可怎麼辦。”
杜夫人沒有轉頭，眼皮都未抬，悄悄白了他一眼。“都是怪你一時興起，親自上場演了一段，才引得趙允恪跟著登臺。” 她氣息極輕，近乎氣音，“山兒原本寫的戲文並無這段，如今戲路亂了，若是此刻下臺，後面秦小姐那一段要如何圓場？”
一旁的翠縷立在杜夫人身後，交疊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，指尖掐進掌心，耳根泛起紅意。她垂著頭，拿帕角半掩著臉，似是沒聽見，又一字不落聽在耳裡。
杜老爺訕訕撫過鬍鬚，又低聲問：“那王娘子這邊 ——” 杜夫人瞥他一眼，沒有答話，轉頭望向臺上，默然不語。
杜老爺愣了片刻，心裡己然明白。眼下重中之重是臺上的戲，就算戲路跑偏，也得硬著頭皮演下去，絕不能讓滿堂賓客瞧出破綻。
他理了理衣襟，正色望向臺心纏鬥二人，神色泰然。
趙允恪聽見王娘子的話，掌法持續與趙二哥拆招纏鬥，右手一探抽出腰間軟鞭，越過趙二哥身側，不偏不倚抽在王娘子面前，一聲脆響，啪：“來人，將秦家人綁了，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王娘子立在臺下，微微一驚，轉瞬抬手指向臺上，帶著幾分嗔惱笑道：“趙允恪，你好大的膽子！不過裹了黑頭巾扮匪，便不認得我了？看我回頭同公爹說，你的王香主，定要好好罰你！”
這王家娘子是慎字堂王香主的兒媳，趙允恪同屬慎字堂，論起來是她表小叔，平日裡沒少被她拿長輩名頭打趣壓著。
話音落下，臺下響起一片低低鬨笑，方才緊繃的氣氛鬆了大半。
眾人懸著的心這才落地，漸漸反應過來，這原是戲裡的橋段。有人拍著大腿笑，有人交頭打趣，笑說王娘子入戲太深，反倒同臺上的 “山匪” 搭起話來。
趙允恪話音剛落，臺口竄上來五個裹黑頭巾的漢子，上臺後一言不發，西散站定。
一人從腰間取出繩套，甩手丟擲 —— 繩套並不往人身上捆，虛虛落在臺面上，繞著秦府一行人圈出一圈。
繩圈搭在 “秦老爺” 腳邊，蹭過 “秦夫人” 裙角，從杜管事小腿前橫過，擦過五爺靴尖，掠過張朝貴膝旁臺板，最後落在 “秦小姐” 腳邊 —— 吧嗒一聲繩圈落定，將秦府眾人圈在當中，那人揚聲回稟：“恪爺，秦家人都綁牢了。”
滿堂有人高聲起鬨：“綁上了綁上了！綁的可牢了。” 眾人杯盞相碰，低低笑作一團，人人都瞧得出這繩圈鬆鬆垮垮，卻都配合著演戲打趣。
簾幕之後，馮三看見繩圈，摺扇一收：“春生，叫弟兄們做好準備。”
趙春生卻沒有應聲，饒有興致望著臺上，自顧自呵呵一笑。
馮三拿扇骨輕拍他胳膊，趙春生這才回過神，賠笑說道：“三少爺，你看臺上二人拆解的招數，都是平日裡護院練的伏虎拳。我這會兒才品出幾分，堂主為何要讓趙允恪上臺。”
不等馮三開口發問，他轉頭對身後人吩咐：“勞煩取我的短雙節棍來。”
片刻趙春生手上多了一副雙節棍，兩節烏黑硬木，中間連著熟牛皮繩。他單手掂了掂，手腕輕輕一轉，棍身唰地甩開，又利落收在手中。
馮三側目掃過那副雙節棍，不多言語，目光重新落回臺上。
趙允恪輕巧撥開趙二哥一記擺拳，掌緣順勢外送，趙二哥踉蹌退了兩步，胸口起伏，額角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他喘了兩口粗氣，嘴唇幾乎沒動，聲音壓得只夠趙允恪一個人聽見：“允恪兄弟，咱倆這出還得演多久？我這腿都打顫了。”
趙允恪翻腕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壓，借勢一送，趙二哥肩頭重重撞上臺柱，咚的一聲悶響。趙允恪面不改色收回手，垂落身側，聲壓極低，帶著冷穩的告誡：“我早說過，靜候呼哨。若是擅自下臺，或是演得走樣 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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