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上老琴師見杜言峰掃了出將簾一眼，心下會意，指尖懸在弦上未動。
待那一棰砸下的鼓音嗡嗡震盡最後一絲餘響，滿堂仍浸在那由悲轉怒的沉韻裡，老琴師稍作停頓 ——
一息後，指尖驟然落弦，起手便是亮調。五指一拂，絃音如日頭破雲、金光乍瀉，清亮開闊，堂堂正正，半分拖沓也無。
鼓手會意，雙棰連擊。不再悶沉壓抑，而是清脆兩聲 “咚、咚”，宛若堂前醒木，一下下將人從沉鬱渾噩裡敲醒。
二胡緊隨其後，褪去方才纏人的顫音，換作利落快弓。弦風乾淨颯爽，如春風掃盡簷前冷霧，將方才滿臺淒冷調子盡數掀散。
頭一聲絃音落下，滿堂眾人肩頭不自覺一鬆；第二聲清亮奏響，各席賓客不約而同挺身坐正。 這調子太過敞亮，仿若戲臺燈籠陡然被人抬高三寸，整座宴席的氣氛豁然一亮。
簾門驟然一挑，身著寶藍箭衣的後生魚貫而出。
轉瞬之間，臺上齊齊整整立了二十西名年輕後生 —— 個個肩寬腰挺、眉目清朗，緊峭的箭衣襯得身姿利落精神。
人手一根齊眉棍，棍尾筆首點地，肅立不動。 八人一排，三排錯落，趙春生穩穩立在首排正中。
“咔 ——” 二十西根齊眉棍同時磕落臺板，脆響齊整，如刀裁斧劈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餘響未散，二十西人胸膛齊齊一震，同聲低喝：“嘿！” 一聲短、沉、利落的齊喝，如重錘落胸。
前排幾名香主端酒的手驟然頓住，有人張口失神，滿堂剎那寂然，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作響。
老琴師抬眼將臺下光景盡收眼底，指尖一收，絃音戛然而止。
靜了片刻。 老琴師側過身，朝鼓手微微一點頭。 鼓手會意，一棰落下 —— 不輕不重，不急不緩，就一棰。 “咚。”
一聲悶實，像廟裡撞鐘，不喧囂，卻震得人後脊樑骨一麻。
滿堂人像是被這一棰從愣怔裡敲醒，有人眨了眨眼，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，前排香主終於把酒盞輕輕擱下。
不待眾人驚歎出聲，琴師右手一挑，絃音拔高再落，帶出一串滾音，如珠落玉盤，密而不亂，顆顆分明，襯著鼓點一記一記往前推送，節奏越走越快，越走越穩，似千軍自遠方踏塵而來，步步沉穩，催得人心口發燙。
鼓手兩棰並一棰，越敲越急，越敲越沉，棰棰砸在人心口。二胡快弓拉滿，絃音利利落落一串串往上躥，跟琴音絞在一處，如長風捲旗，浩浩蕩蕩。
就在那調門攀到極處 —— 首排八人齊喝一聲 “哈！”，一躍而起，二十西根齊眉棍同時舉過頭頂，棍風帶起一陣呼嘯，劈頭砸下！
“轟 ——” 二十西根棍尾磕在臺板上，一聲悶雷似的巨響，震得臺板微微震顫，杯盞裡的酒晃了三晃。
未等餘響散盡，第二排、第三排跟著起落，棍起棍落，一起一伏，如浪如潮。
每落一次，二十西人同收同出，齊喝一聲：“叱！”
一記一記，棍風壓著鼓點，鼓點趕著絃音，絃音絞著滿堂人的心跳 —— 咚、咚、咚、咚 —— 一下比一下沉，一下比一下實，恍若一隊鐵騎踏過臺板，踏得人頭皮發麻，渾身血脈跟著鼓點翻湧。
二十西人動作齊整得如同一個人，起時如林拔地，落時如山壓頂。棍尾磕臺的每一聲都跟鼓點咬死在一處，不多一釐，不少一釐。
那股聲浪在臺板上滾了三滾，才緩緩斂去。
二十西人收棍立定，棍尾一頓，齊齊往兩側撤開 —— 左十二人，右十二人，各退三步，齊刷刷杵在臺沿兩側，棍立如林，紋絲不動。
滿堂眾人方才屏息緊攥的心神一鬆，齊齊撥出一口長氣。
王娘子扶著胸口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眼裡亮得厲害，拍著腿道：“我的天爺……這陣仗我活了半輩子沒瞧見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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