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言峰話音落,馮三握著摺扇,指尖在扇骨上靜了靜。
目光沉沉落向他,方才一道道鋒利如刀的視線,此刻盡數化作沉壓的凜冽。杜言峰見他一副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的模樣,低低笑了笑,唇角一掀,露出些許白牙。
馮三看著那抹狡黠笑意,指節收緊,扇骨在掌心發出一聲輕咔。 老琴師在旁聽得真切,五指一轉,絃音從方才敞亮的商調裡緩緩滑轉,不急不緩拐了個彎 —— 中指一挑,無名指輕勾,調子驟然變得又輕又軟。似春風拂過柳梢,輕觸無痕,卻將臺上劍拔弩張的氣氛,悄悄化開三分。
馮三摺扇虛引淡淡道:“秦公子既不信我,莫非要我當場給你立個契不成?”
杜言峰笑意微頓,垂眸掃過他攥緊扇骨的手,朝馮三邁進兩步,再抬眼時,斂去眼底戲謔,收了那點狡黠的白牙,換上一副端正神色,拱手誠懇道: “杜三公子,秦某唐突了。”
收回手,他又補了一句:“今日秦府得三公子相救,己是天大恩情。秦某素來仰慕福義堂,適才心急言淺,多有冒犯,還望三公子莫怪。只是 ——”
他微微垂眸,聲線又壓低幾分,添了幾分無措: “只是秦某一介外鄉人,舉目無親,至今未在義興府尋得落腳之處。福義堂俠義立身,門檻高遠,我這般無名之輩,怕是輪不上位次。今日若不當眾討一句準話,改日實在無膽登門。”
“秦公子多慮了。” 馮三聲音平穩不高不低,字字清晰落進滿堂眾人耳中,“福義堂的門檻,從不以金銀貴賤定論,唯以人心善惡、信義立身。堂中半數弟兄皆出身貧寒,唯守本心、重信守義,便可入堂。”
他抬眼,目光清正坦蕩: “我觀秦公子進退有度、心懷俠義,自是配得上福義堂。”
一語落地,福義堂席位先是一靜,轉瞬轟然拍案叫好。
這一回滿堂喝彩,不為熱鬧,不為情面,只為堂中即將添一位俠義之士。
不知是誰大喊一聲:“敬福而生,逆義則亡!”
這一聲洪亮鏗鏘,穿透滿堂喧鬧,落得擲地有聲。
當即有福義堂子弟應聲附和,一句接一句,層層疊疊湧上臺下。
“敬福而生,逆義則亡!”
“守心守義,立世立身!”
聲聲合鳴雄渾浩蕩,震得戲臺簷角燈籠輕輕搖晃。滿堂賓客無人喧譁,靜靜聽著這響徹宴席的堂訓,人人心頭都燃著幾分江湖俠義的滾燙。
堂訓餘音散盡,鼓手在鼓沿輕叩一記,像給這滿堂滾燙的熱血輕輕按了按,把人從激昂里拉回來。
主位上的王香主轉頭看向杜老爺,由衷笑道:“敬之兄,有兒如此,杜家後繼有人,福義堂後繼無憂了。”
杜老爺嘴角的笑意壓不住半分,從唇角漫至眉梢,鬱結盡散。
目光纏在臺上一紅一玄兩道身影上,眸底悄然泛起溼意,他連忙抬手以袖口輕按眼角,轉頭朝一眾老香主頷首謙遜道: “諸位抬愛了,皆是諸位常年提點栽培之功。” 他聲音微啞,尾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輕顫,拱手致意。
身側的杜夫人神色從容端然,端坐未動,只輕輕抬了抬下巴,唇角笑意淺淡卻篤定,望著臺上兩道身影,眼底溫柔漸深。
那道玄黑的身影朝前邁了兩步,斂了戲謔,神色端方。那硃紅的身影聲音清朗,扇尾虛引,不疾不徐。
戲本里的風花雪月,不及這臺上相逢的意趣。
杜言峰微微欠身:“杜三公子明鑑,今日相逢便是機緣。既是機緣,秦某斗膽一請,還望公子贈與在下一件信物。來日我秦府登門拜謝,一為酬謝今日公子相救之恩,二為秦某手握公子信物入福義堂,也好名正言順,不負今日一諾。”
一語落地,臺下先是一靜,跟著席上有人拍了桌子:“這話在理!空口無憑,得有個物件兒!”
“三公子給個信物,他拿著上門,咱們堂裡的人才認得!”
馮三聽著臺下七嘴八舌,心下好笑,這滿堂眾人早己看得入迷。 杜言峰入福義堂還需憑據?自己手邊原是有的,那枚烙紅印的堂主令,卻收在西苑櫃中。倘若此刻取出堂主令交予杜言峰,臺下看客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揣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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