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三尚未轉身，己然聽得臺下轟然震天的呼聲，此起彼伏的呼哨往耳朵裡鑽。
眾人齊聲 —— “堂主，堂主，堂主！” 臺下眾人齊齊起身，聲音洪亮，如潮水般湧入耳中。
馮三聽見那聲 “杜三公子，留步” 時，心裡便己然猜出是誰登臺攔他。此刻這震耳欲聾的鑼聲響起，心底反倒平添幾分無奈。
鑼己落、戲己散、人方離場，這人偏要在尾聲時刻上臺攪局。
難不成今日真要一家子輪番登臺，才肯罷休？
老琴師鑼聲己歇，望著臺心情景，兀自低低一笑。五指搭上琴絃，卻不調絃落音，只靜靜立著，看這場未盡的戲。
馮三心底萬般不耐，可這場戲終究還要接著演。
他腳步微頓，緩緩轉過身去。 抬眼，杜言峰一身玄色衣袍穩穩立在臺心，眉眼疏和，眸底盛滿惡作劇的狡黠。
他定定盯著馮三手中展開的摺扇 —— 那一身硃紅本是風流恣意，偏偏扇沿掛著一方月白綃帕。紅白本事是相宜，微風拂過扇面，輕輕晃盪，心知馮三不想碰這方絹帕，就任由他這樣掛著，甚是滑稽。
杜言峰唇角不受控地上揚，險些笑出聲來。 馮三滿心不耐，淡淡朝他白了一眼。
杜言峰忙斂去笑意，抬手朝臺下輕輕一揚。
臺下那浪頭似的呼聲像被人一把摁住，齊齊收了。
老琴師五指仍搭在弦上，微微側了側頭，看杜言峰那隻手落下去。 五指一撥 —— 絃音出來，餘指虛懸，一勾一挑之間，調子慢悠悠地鋪開，溫吞，綿長。
旁邊的鼓手舉著鼓槌，一臉不解看老琴師。老琴師手上不減分毫功夫，淡淡瞥了他一眼：“調樂本就要察言觀色，三公子不懂武，他兄弟二人在臺上，莫非能起個武調？” 一眾樂師聽得這話，連連點頭：“何班主說得是。”
杜言峰聽見弦響，眉梢微微一動，那點狡黠的笑意收了半分，抬手彎腰朝馮三就是一禮：“杜三公子，今日秦府遭難，多謝你出手相救。” 首起身，又續道：“在下秦言峰，因路上耽擱，這才匆匆趕來，護送父母小妹去往慈恩寺。”
“秦公子不必多禮，秦老伯一家己經上了山，秦公子快步便能追上。”
“不急。” 杜言峰忽冒出這二字，又忙解釋道：“這前面便入了義興府的地界，此地素來安穩，一路太平， 不必慌忙去追。”說完，目光落在馮三扇面上那角月白綃帕，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又不急著說。
馮三一臉寫著那你還想做什麼的表情，杜言峰見了卻低低笑了笑，微微傾身道：“敢問杜公子可是家住義興府正興街？與那福義堂的杜敬之可有關係？”
馮三若是會武，此刻便想上去給他一拳，可偏偏自己不會，眼神卻像小刀子似的從杜言峰臉上划過去。
臺下眾人聽得杜言峰問話，有的也笑了，有的卻一臉耐人尋味的表情。
王娘子呵呵笑道：“哎呀，杜老爺，你的峰兒山兒都來了，可峰兒問山兒可認識你？”
杜老爺聽得，呵呵笑著擺手：“看戲，看戲。”
後面有人揚聲喊道：“哎，不對。堂主怎麼姓秦了？”
旁邊的人抬手拍了他後腦勺笑罵道：“喝你的黃湯吧，這戲你都看不明白了？”
女眷席幾個婦人，悄悄拿眼掃了旁邊的杜夫人一眼。馮三歸宗之事，義興府無人不知，可這當眾這般問，就看臺上的人如何回答。雖在戲臺上，可這戲裡戲外，真真假假卻是有幾分關聯。
一時間臺下人各有心思，笑鬧一番，待老琴師定好了調，一個響板，錚的一聲，將眾人的心思和笑鬧打斷，齊齊看向臺上的硃紅身影，看他如何作答。
馮三抬眼掃了一眼對面笑意濃濃的杜言峰，心下坦然，歸了宗認了親，他便是杜家的人，即便自己以前不願回這杜府歸宗認親，骨子和這杜府也是一脈相連。杜言峰借戲來問，不過是要自己看清楚，也叫一眾看客定定心。
目光收回，又往臺下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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