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空盆,柴婆婆將那隻裂口陶盆塞過來,指著洞前一塊空石:“裂口朝上。別拿去罩住泉眼。”
三人沿著料堆底下接住雨後殘水,工頭叫來兩名夥計,把短槽和餘灰先移上厚木板。木板只墊在原地,沒往外刨土;溼透的灰和蓋布一併裝車,送回北庫棚。工頭袖口沾了半臂灰,臉比灰還難看。
“換地方存灰的工錢,我認。”韓成說,“這股水為什麼變少,還得找。不能灰水收住了,就算一整件事都完了。”
工頭本已準備同他辯停工損失,聽見這句,將方才那張存料單掏出來,補上時辰。他叫兩個夥計別搶著說袋口沒破,先將昨晚誰洗過工具記下來。韓成接過單子,也把自己原先圈給他們的存料位置標在背面。
洛濱往上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舊石旁有一束枯根橫在淺縫裡,像堵住半扇小門。水從根下擠過,繞去了更低的一道石口。枯根能看見,底下的石卻裂著;若把整束根硬抽出來,那一片石蓋可能跟著落下。
“我能把水托住一會兒。”她對郭有才留下的木尺看了看,“石頭壓在哪裡,不能靠託水猜。”
韓成把手收回來。他剛才差一點便去拔。原以為自己修為夠了,總能把一把枯根提出來;現在真要落石,傷的未必是自己的手。
郭有才推車回來,桶蓋上掛著井邊收的清水錢憑據。柴婆婆先舀半碗試水,把能用清井水的苗浸進去,再將六棵細根藥移到原來出水較快的那一碟旁。她只肯一點一點地喂,動作比誰都慢。
“那處石蓋不能抽。”她聽完郭有才的判斷,說,“以前老阮清過,說先卸上頭的力。我去年想找他,人搬走了。”
郭有才問搬去哪裡。她說舊街南口有一家修車棚,老阮的外甥在那裡做工;叫什麼,她忘了,但小車左輪壞過,去那兒修過兩回。
韓成看了一眼地界木樁,木樁上那幾個暫停開挖的字仍在。它攔住了新溝,卻沒能攔住隔著一層地表流下來的灰水。他將工頭帶到北庫棚,重新挪出一小塊存料地。庫棚原留給修好的窗板,窗板不能露天,便又僱人騰了一趟。
辛文子趕來時,正見兩名夥計抬著窗板轉身。謝掌櫃原定午後復看西簷,叫他來問能否照常。
“高窗能看,西簷先不叫他來驗。”韓成說,“灰水這一項沒收清,別拿舊的勾給他看。”
辛文子揉了揉眉心:“謝掌櫃都快以為你這屋只肯讓他看窗。”
“那你把我今日怎麼搬花盆,也告訴他。”
辛文子瞥他靴上的泥,沒笑。最後他拿走工頭重新寫過的單子,親自去說明覆看的範圍;不是替韓成承諾整屋驗收,也沒有將水缸的事藏在一張新售房圖後面。
午後,洞前那一碟水終於慢慢清了。水量仍不夠,六棵細根藥中有一棵垂著葉,柴婆婆沒說救活,也沒說死了。韓成提出今晚再送一車清井水,她只要一桶,叫他將另一桶留給明早,免得水放得太久。
“水錢、車錢,還有那兩個人搬木板的錢,都從我自己的賬裡出。”他告訴劉洪。
劉洪把清井憑據和存料單分開收好,問要不要寫成賠償。韓成望向柴婆婆。老婦人正把溼布折成一條窄邊,給那棵軟葉苗遮日。
“先寫實際送了什麼。哪部分損失該我負,要把事查明,不能用這兩桶水買她不再說話。”
傍晚洛濱陪他走回去,問他明日還打不打算帶孩子來看水。
“不來了。安全的路能走,今天這處活還沒穩,我不想讓八個孩子圍著我看失敗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等你回來講。”她說,“你不必每次都帶一個好訊息。”
韓成想起魏娘子的兒子在紙上畫的假印,覺得明日講自己認錯了一個存灰的位置,也許比帶一塊漂亮靈石更難。他將空桶換到另一隻手,洛濱接過較輕的那隻,沒有替他把水缸填滿。
郭有才已從南口修車棚帶回話。老阮住在棚後的窄院,左腿不便,明早願聽他們說,但要先講清請他看什麼、走多遠。
柴婆婆仍在洞口等晚水。韓成看見那隻缸,忽然不想再把“空地”兩個字寫進任何廣告裡。空白的圖上沒有她,昨日一張停工簿也沒記下六棵苗;可明早少一桶水,她便得再多走一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