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蘊微再次入宮。
這一次她沒有讓李公公帶路,而是憑著皇帝昨日給她的通行令牌,獨自走進了乾清宮。她到的時候,皇帝剛剛下早朝,身上還穿著明黃色的朝服,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,但精神狀態比昨日好了不少——至少眼底的青影淡了一些,說話的聲音也有了底氣。
“沈先生來了。”皇帝示意她坐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隻小巧的黑陶罐上,“先生手中所攜何物?”
“此物名為銀線蕨,是草民在淮南山中採得的藥材。”沈蘊微將黑陶罐放在桌上,開啟蓋子,露出裡面研磨好的粉末,“草民昨夜查驗了那盞殘茶,確認其中混入了一種名為‘蝕心蕈’的寄生菌類。此物毒性隱蔽,長期微量攝入會逐漸侵蝕心脈,導致氣血衰竭。銀線蕨正是蝕心蕈的剋星,以黃酒調服,可逐步清除體內沉積的毒素。”
皇帝聽完,沉默了片刻,臉上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之色,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。他緩緩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依舊陰沉的天色,聲音低沉而平靜:“果然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。”
“皇上心中可有懷疑的物件?”沈蘊微問。
皇帝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她一句:“先生可知道,這蝕心蕈產自何處?”
沈蘊微微微一怔,如實答道:“據草民所知,蝕心蕈通常生長在陰暗潮溼的古墓或洞穴中,極為罕見。大燕境內極少有分佈,倒是西域一帶的某些深山古墓中偶有發現。”
“西域。”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弧度,“朕的御茶房總管,是三年前從西域都護府調回京城的。他調任回京後,便一直負責乾清宮的茶水和點心供應。”
沈蘊微的心中一凜。御茶房總管——這個職位雖然品級不高,但位置極其關鍵,因為他直接負責皇帝的飲食安全。如果這個人有問題,那麼在茶中下毒簡直是易如反掌。
“皇上可曾查過此人?”
“朕昨日收到你的訊息後,便讓人暗中盯住了他。”皇帝說,“但朕不想打草驚蛇。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,貿然動手只會讓幕後之人縮回去,下次再用別的手段,就更難防範了。”
沈蘊微點了點頭,贊同皇帝的決定。她將銀線蕨粉末的使用方法和劑量詳細寫在了一張紙上,連同黑陶罐一起交給了皇帝,囑咐他每日早晚各服一次,連服七日便可清除大部分毒素,之後再改為每三日一次,鞏固半個月即可痊癒。
皇帝接過藥方,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頭,用一種認真的目光看著沈蘊微,說了一句讓她始料未及的話:“沈先生,朕想請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皇上請講。”
“朕想讓你擔任太醫院的女醫正。”皇帝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太醫院歷來只有男醫,但朕認為,醫術不分男女,能治病救人便是好醫。朕會下旨為你單獨設立一個職位,不歸太醫院管轄,直接對朕負責。你的職責只有一個——替朕盯著宮裡宮外的風吹草動,尤其是在朕的飲食和用藥方面。”
這個任命來得太過突然,沈蘊微一時有些愣住。女醫正——這可是一個正式的官職,雖然品級不會太高,但意義重大。這意味著她將成為大燕歷史上第一位正式任職於太醫院的女性醫官,也將擁有名正言順出入宮禁的權力。
她迅速權衡了一下利弊。接受這個任命,意味著她將更深入地捲入宮廷的權力鬥爭之中,但也意味著她能獲得更多的資源和資訊,更方便地調查沈家滅門案的真相,以及那個皇宮中天機門傳人的身份。
她站起身來,鄭重地向皇帝行了一禮:“草民領旨謝恩。但草民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草民希望在宮中有一間獨立的藥房,以便隨時調配藥劑和存放藥材。”沈蘊微說,“另外,草民希望可以自由查閱太醫院的醫案和藥方記錄。”
皇帝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:“準。朕會讓李公公替你安排藥房和通行令牌。”
沈蘊微再次謝恩,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——李公公。皇帝對她如此信任,其中有多少是因為那封匿名信的作用?而李公公在這其中,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?
她決定,在接受任命的同時,也要加快對李公公的調查。那枚玉牌的來歷,她一定要弄清楚。
從乾清宮出來時,天色終於放晴了。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一束金色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,正好照在乾清宮金色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沈蘊微站在宮門口的臺階上,眯起眼睛望著那束光,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——彷彿這道光是一個訊號,預示著某些事情即將發生改變。
她走下臺階,沿著來時的路向外走去。經過一處迴廊的拐角時,她與一個人擦肩而過。那人穿著宮中侍衛的服飾,低著頭,步伐匆匆,似乎有什麼急事。兩人交錯而過的瞬間,沈蘊微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——那人腰間掛著一枚玉牌,與她懷中的天機印質地極為相似。
她猛地停下腳步,回過頭去,但那人已經走遠了,轉過另一道迴廊,消失在了陰影中。她站在原地,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,心跳微微加速。
皇宮中那個天機門的光點,她終於看到了它的主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