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聲音在心裡說:“不對,不可能。他那樣一個端莊持重的人,怎麼會做出這麼驚世駭俗的瘋狂之舉。”
另一個聲音又說:“是的,那一定是他。那麼熟悉的身形,還有他的氣味。如果那不是他,昨晚又是什麼牽引著她開啟窗戶憑窗望月?”
李意低垂著頭,緩緩地搖了搖,似是自言自語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啊。”
一旁的太妃將她這副失魂落魄、神思不屬的模樣盡收眼底,哪裡還看不明白。
這孩子分明是滿心懊悔,悔自己錯開了與蕭成相見的機緣。
太妃心中暗自唏噓,輕輕嘆了口氣。
蕭景元的赤誠首白、熱烈偏愛,蕭成的隱忍剋制、默默深情,再看慢慢這般懵懂糾結、心緒難平的模樣,這三個孩子之間隱晦拉扯的三角牽絆,終究是藏不住的,早晚有一日要徹底爆開來。
真到那情愫攤開、局面紛亂的時刻,左右為難、滿心煎熬的,定然是她的慢慢啊。
太妃不願看她繼續沉陷在懊惱心緒裡傷神,便取過桌上的畫卷,笑著遞到她面前,刻意幫她轉移注意力。
“你且過來瞧瞧。”太妃溫聲開口,“蕭成的畫筆實在精妙,不過寥寥數筆,便將平平小縣主的神態神韻盡數勾勒出來,栩栩如生。”
李意勉強壓下心底的紛亂悵然,抬眸細細端詳起這幅肖像。
不得不說,蕭成的畫藝確實遠超常人。
這幅畫並未堆砌繁雜色彩,通篇只以黑、紅兩色繪成,以濃墨黑色鋪陳輪廓、勾勒身形,眉眼再點點綴上茜色做提亮。
極簡的兩色相撞對比,非但不顯寡淡,反倒襯得眉眼愈發靈動傳神,氣韻獨特,精妙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一旁的蕭景元歪著頭打量半晌,忽然笑道:“慢慢你看,平平這幅肖像畫,像不像咱們青州過年家家戶戶貼的年畫?”
太妃聞言欣然頷首,附和道:“的確,我方才看著也有幾分相似。咱們青州本地的年畫,和汴京的精緻繁複不同,風格古樸大方,線條簡潔粗獷,不重繁花堆砌。單單以茜紅做畫龍點睛之筆,便能把年節的熱鬧鮮活氣氛全然烘托出來,韻味十足。”
兩人的話語像是一道靈光,撞進李意心底,讓她紛亂的思緒瞬間一清。
對啊,這件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。
雕版《親民要術》的濰州畫匠還在青州呢,是該讓他們研究一下年畫雕版“套色”工藝了。
蕭成平日裡繪製人像,素來配色豐富、工筆細作。唯獨這一幅,只有極簡的黑紅兩色,倒也風格質樸、耳目一新。
想來,定是他見過青州本地的年畫,特意借鑑了民間年畫的藝術筆法與表現形式,才畫出了這般與眾不同的肖像。
可這幅肖像靈動歸靈動,要不是有蕭成高超的繪畫水平打底,終究不如五彩工筆肖像好看。
或許是因為他近期公務繁雜、無暇細細調色鋪陳,才選用了這般簡約畫法。
同理,這般單色、雙色的年畫雖有古樸韻味,終究略顯單薄。
世人皆看慣了當下的簡約年畫,早己審美疲勞。若是能在此基礎上加以改良,像工筆肖像畫那樣,推出三色,甚至五色的套色年畫,定然會更加精緻鮮活、富麗好看,屆時銷路也必然會更上一層樓。
李意心底忍不住深深喟嘆
——
我要下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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