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初秋時節,天高氣也爽,蕭成帶著一身小郎君打扮的李意,往臨朐冶源的薰冶湖而來。
身後跟著數名裝束尋常的虞候,還有貼身伺候的冬苓,一行人行走在湖山之間,瞧著與尋泉訪古的文人雅士別無二致,低調又從容。
入目皆是初秋獨有的景緻,褪去了盛夏的蔥蘢繁鬧,反倒多了幾分清透疏朗。
整片薰冶湖水色愈發澄澈明淨,通透得能照見天光雲影。岸邊叢生的蘆荻抽出雪白的花穗,隨風輕輕搖曳,綿綿軟軟,如雲似雪。沿岸連片的淡竹褪去新綠,化作沉斂濃郁的深碧,層層疊疊的竹影覆著湖岸,清幽靜雅,滿目生涼。
蕭成緩步走在李意身側,輕聲開口:“這便是薰冶湖,本地人也稱老龍灣。初秋來此,只能算尋常景緻。若是冬日過來,這裡才是一絕。”
他抬手指向遠處的山巒與湖面,細細道來:“到寒冬的時候,西野都凍住,山上乾乾淨淨,落一層雪。唯獨這湖水不一樣,泉是恆溫的,凍不上。湖面滾著白霧,竹枝上掛薄霜,霧氣穿竹林,便是當地人說的‘冶源煙靄三冬暖’。岸上風吹得人骨頭都冷,可湖邊這一塊,反倒溫潤。咱們先去看看這片竹子,再往潭口,瞧那分水的奇景。”
李意一面隨他穿行,一面對比著後世的景色。
此時的薰冶湖並不是後世的老龍灣園林景區,而是天然大湖和泉澤,以野趣為主,沒有圍牆,也沒有亭臺樓閣,但泉水、竹林、海浮山全都己經在了。
李意跟著走近湖畔竹林。
這是原生野竹,順著海浮山北麓坡地蔓延,一叢連著一叢,雜著些野樹荊叢。竹根紮在湖岸坡上,土溼卻不積水,泉水常年送來水汽。竹杆不算粗,密密挨在一起,竹影落進水裡,風一吹,竹葉沙沙響。
北方少見這樣大片的淡竹,她看著,輕聲感慨:“我原以為淡竹都長在江南,想不到北方也有這麼一大片。想來也只有這溫潤水土,才能讓它們長成這樣。”
蕭成引著她,往濯馬潭走。
此時還沒有後世建造的雲橋,只有一處石嘴、淺灘隘口。濯馬潭的泉水從海浮山石縫湧出來,順著石灘,慢慢漫進薰冶大湖。
兩股碧色泉水就在潭口撞在一起,平地上拉出一道細細水線。陽光斜照時,這條線還會泛出淡淡的金線,後世的李意見過這場奇景,那時候,大家都叫它“金線水”。
正是:“靜如震裂玻璃紋之分明,動似風送遊絲虛無中。”
蕭成靜靜望著潭口:“潭水緩緩向外漫,匯入大湖。兩處水都是碧澄澄的,看著並無濁清之別,可水面上偏偏橫生一線。靜時如一道細裂紋,把湖水割成兩半。風一吹,水紋揉碎,線便沒了;風一歇,那道界線又慢慢浮出來。投石下去,漣漪一圈圈推開,待波紋散淨,分界復現。”
旁人只當是神蹟,李意心裡清楚其中科學道理:濯馬潭是獨立泉群,泉水從海浮山石縫湧出。這股泉水的礦物質含量、密度、水流速度,和薰冶湖大灣的水不一樣。
兩股都是清水,但不是一清一濁,而是清與更清的區別。
折射率不同,光照之下,便會在這水面橫拉出這似裂非裂、靈動變幻的分水線,像玻璃裂紋,又像是金線。
只是這樣的化學道理,她不知該怎麼跟蕭成解釋,智多近乎妖,她還是選擇閉嘴吧。
蕭成伸手緩緩撥動水面,攪亂的水面在他抽手的瞬間,接著便恢復原來的裂紋和金線。
他輕輕笑笑:“你也試試。”
然後拿著李意的手腕輕輕放入水中,讓她也感受那輕緩的水流。
兩人相視一笑,氛圍旖旎。
這傢伙,好像己經習慣了動手動腳,這要是回了青州,可如何是好。
蕭成一臉傲嬌,好像帶著李意開了多大的眼界似的。
不就是老龍灣的分水金線嗎?
片刻後,李意緩緩開口,語聲輕柔:“世人皆嘆此處分水奇妙,可我聽聞有更壯闊的分水之景,乃是關中涇渭分明。《詩經·邶風》有言:涇以渭濁,湜湜其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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