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金風送爽,密州城褪去了白日的煙火喧囂,只剩一派清寧。
二人從官驛動身,往北穿過幾條街巷,行至北城城牆之下。
超然臺不是平地樓閣,乃是依託北城舊牆築起來的土臺。石梯順著城牆蜿蜒盤旋,五十多級石階,石面被歲月與遊人磨得溫潤。
蕭成陪著李意緩步拾級,一步步登上超然臺。
秋夜晚風微涼,兩側草木疏朗,枝葉輕晃,篩落細碎的夜影。高臺凌空遠眺,視野開闊無際,遠處濰水脈脈,隱沉在沉沉夜色裡,滿城燈火疏疏點點,襯得天際愈發澄澈遼闊。
待二人立定臺頂,東天之上,一輪皓月在空,清輝萬頃,遍灑人間。薄雲如紗,輕籠月輪,晚風拂過,雲影流轉,滿地月華澄澈如水,將整座超然臺鍍上一層溫潤的銀白。
天地靜謐,萬物皆沐清光,這般中秋絕景,足以滌盡人心煩憂。
李意環顧西周,這麼好的月色,竟然只有兩人在此觀賞,屬實是浪費了些。
突然,她想到一點。
“你是不是把這裡清場了?”
蕭成不好意思輕咳一聲:“超然臺又不會自己跑了,他們本地人今夜不來,明夜也可以來。可咱們來一趟,好不容易的。”
李意斜斜看著他:“都是詭辯。”
蕭成臨風而立,衣袂輕揚,抬眸凝望中天明月,語聲帶著幾分悵然:“這超然臺,乃是密州蘇知州初建。當年蘇子瞻守密州,修葺舊臺,取名超然,取‘超然物外、不為俗事所擾’之意。後來其弟子由途經密州,又再度修繕擴建,方成如今模樣。”
他微微嘆息,眼底帶著仰慕與遺憾:“蘇知州才華冠絕天下,胸襟曠達,品性風骨皆是世人楷模。我素來傾慕己久,只可惜機緣淺薄,始終未能得遇,無緣與他共事一夕,實屬平生憾事。”
李意認真聽著蕭成說起蘇子瞻,心裡激動,卻不好表現出來。
她比蕭成更想見到他。這可是大名鼎鼎的蘇軾蘇子瞻!
原來蘇軾真的在這個世間,真的曾經身在密州。
不是史書上冰冷的姓名,不是書卷裡定格的詩文,是鮮活、真實、活生生的人。
那可是每個學期都會準時出現在課本上的人,對於他,每個中學生都是又愛又愛啊!
蕭成的遺憾,於她而言,卻是天大的機緣。她還有機會,真真切切地見到這位千古文豪,親沐其風骨,一睹其風姿。
不知道他有沒有被貶到黃州做東坡肉——現在他還沒有“東坡居士”這個稱號,又叫早了。
李意暗暗展開想象:如果能見到他,我一定要跟他好好交流一下,如何把豬肉做得好吃。
蘇子瞻!我在青州推行養豬吃豬肉呢!豬肉貴了可不要怪我哦!
月色溫柔,晚風徐徐,裹挾著淡淡的桂香。蕭成靜望月輪,沉吟片刻,清朗的嗓音緩緩響起,在空寂的高臺上悠悠迴盪:
“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,又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
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。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?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”
一闋詞畢,餘韻悠長,與滿臺月色相融,溫柔又遼闊。
李意心口驟然掀起滔天狂喜,指尖都微微發顫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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