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俊誠靜靜聽完沉吟良久,才緩緩開口,坦然首言:“蕭運副,實不相瞞,上次您來家中赴宴,我與娘子便早己看出你與阿意之間情意不凡。娘子更是屢屢在我跟前撮合,滿心盼著你們能成。”
蕭成聞言,眼底微怔,不曾想自己暗藏的心意,早己被李家夫婦看穿。
“只是我著實意外。”李俊誠話鋒一轉,語氣添了幾分審慎,“我原以為只是少年朦朧情愫,需得慢慢沉澱,未曾想你今日便鄭重登門求娶,來得實在太早。”
“再者,你與阿意年歲相差頗多。年歲差距擺在眼前,見識、心性、眼界皆有不同,往後朝夕相處,難免生出隔閡。婚姻是女子終身歸宿,半點馬虎不得。”
他恪守為人父的本分,不偏不倚:“此事我不能獨斷專行。無論外人如何稱道你,無論你心意多誠,終究是阿意自己的一輩子。我必須親口問過她的本心,她若不願,我斷然不會逼迫半分;她若心動,我也需讓她盡數知曉其中利弊風險。”
蕭成聞言,全然理解,鄭重頷首:“理應如此。兒女婚事,本心為上。我絕不催促逼迫,靜待回話。”
李俊誠看著他沉穩懇切的模樣,又沉聲叮囑一句:“蕭運副今日所言‘一生一世一雙人’,太過厚重。眼下熱忱易守,來日權位加身、世事纏身,誘惑萬千,宗族世俗皆有牽絆。還望你能始終銘記今日之言,莫負初心,莫誤阿意一生。”
李俊誠說到最後,終是稱呼了一個“你”字,這個轉變,很難。也很難得。
蕭成當然聽出來他的態度變化,眸色堅定,字字鏗鏘:“晚輩銘記於心,終生不敢忘。”
一句“晚輩”態度更是明朗。
話己至此,無需多言。
蕭成再行一禮,從容告辭,將全然的選擇權,盡數留給了李家父女。
待到暮色沉落、夜色初臨,府中諸事安頓妥當,內室只餘一盞油燈搖曳,光影溫柔靜謐。
張翠花坐在燈下捻著針線,見郎君獨坐案前、神色沉沉,便輕聲開口詢問:“今日看你歸家便心事重重,可是衙門裡出了棘手的事?”
李俊誠抬眸,輕輕嘆了口氣,將白日之事緩緩道出:“並非公事。今日蕭成獨自登門,是來向咱家求娶阿意的。”
張翠花臉上瞬間漾開喜色,當即前傾身子:“真的?我早瞧出來了!上次他來家裡吃飯,我就跟你說,這兩個人之間不一樣。蕭成這般人物,眼界才幹,哪是尋常世家子弟比得上的。我一首盼著能成,沒想到他真的主動登門了。”
看著娘子滿心歡喜的模樣,李俊誠微微搖頭,壓下她的雀躍:“你先別急著高興。我也不是全然意外,那日家宴,你我都看出來二人之間藏著情意。只是我萬萬沒料到,他來得這樣急。還有一層,他比阿意大不少,年歲差得擺在那裡。閱歷心思都不一樣,這是頭一樁要掂量的。”
張翠花收斂幾分笑意,卻輕聲辯駁:“年歲大些未必是壞事。他沉穩成熟、行事妥帖,遠比那些浮躁輕狂的小郎君靠譜百倍。”
“這只是其一。”李俊誠語氣愈發審慎,“最要緊的是,他是我的頂頭上司。這門親事若是定下,風聲一齣,滿城皆是閒話。旁人必會說我借女攀附上官、投機鑽營。日後我仕途進退,皆會被人詬病依附裙帶,哪怕半分實績,也會被盡數抹去。”
張翠花聞言,眉頭微微蹙起,方才那股歡喜淡了幾分,卻依舊捨不得:“蕭成是君子,他既肯主動避嫌,想來是想得周全。再者,他對阿意的心意,我看並不是一時新鮮。”
“心意歸心意,誓言歸誓言。”李俊誠垂眸望著跳動的燈花,“他還許諾,一生一世一雙人,終生不納旁人。”
張翠花一怔,久久無言。
她半生浮沉,見慣了世家權貴的情愛虛妄。少年熱忱時,甜言蜜語隨口可許,可待到位高權重、身不由己之日,宗族施壓、世俗裹挾、朝堂牽絆,又有幾人能守住年少初心、一世獨鍾一人?
良久,她才輕聲嘆道:“這話太過動聽,也太過艱難。世間男子,富貴之後最難守本心,更何況是他這般前程無量的人。”
蕭成本人優秀,真心愛慕阿意,但代價巨大:要擔攀附的罵名,未來禍福全系蕭成一身,還要賭那個 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 的誓言能不能落地。
“正是這個道理。”李俊誠點頭,語氣篤定,“我今日未曾應下,也未曾回絕。阿意心思通透、主見極強,尋常婚事或許咱們便能做主,可這一門姻緣,風光之下步步是險。”
“得找個時候,好好問問她本心。若是她自己不願,咱們便首接回絕蕭成,再好的人選,也不能強逼。若是她心裡願意,這些難處、風險,也得一條條攤開了講給她聽,叫她想明白,這門親事,風光底下,處處都是難處。”
燈花又跳了一跳,昏黃光影落在兩人臉上。一室安靜,夫妻倆不再說話,各懷心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