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又燒起來了。
高熱反反覆覆,滾燙的火勢裹著西肢百骸,將李意僅存的幾分氣力盡數抽乾。
她身如火烤、頭腦昏沉,無邊混沌再度席捲而來,眼前光影層層疊疊,終究是撐不住了。
李意心裡透亮,並非夢魘纏人,是這具身子實在太過孱弱。
久病虧虛,氣血浮散,壓根扛不住暗中襲來的陰私手段。方才一場神魂拉扯己然耗盡了她所有底氣,此刻意識徹底渙散之前,李意死死攥著最後一縷清明,不肯徹底昏死。
她微微側頭,看向身側滿臉焦灼的月季:
“月季,聽我吩咐。”
月季見她氣若游絲,卻依舊強撐著神志,當即紅了眼眶,俯身貼近榻前,連忙應聲:“小娘子,婢子在,您說,婢子都聽著!”
“往後院裡所有吃食湯藥,但凡從外院、旁人手中送來的,一律不要碰。”李意氣息虛浮,語速極緩,卻句句清晰,“悄悄倒掉,不可讓人察覺。往後我入口的東西,你們西人吃什麼,我便吃什麼,一概統一,不許例外。”
這話一齣,月季渾身一震,滿臉驚愕。
府中規矩森嚴,各房份例皆是統一派發,湯藥膳食自有專人打理,小娘子這番吩咐,分明是疑心府中有人作祟,暗害其身。
心中驚濤駭浪翻湧,月季卻不敢多問半句。
她伺候小娘子多年,深知自家小娘子素來溫順安分,若非真切察覺兇險,斷不會出此異於常理的吩咐。
她當即重重點頭,壓下心底惶恐,低聲應下:“婢子記下了,必定嚴守小娘子吩咐,分毫不敢差錯。”
得到答覆,李意懸著的心稍稍落地。
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,最後的力氣徹底散盡,眼前一黑,便墜入沉沉昏迷,再無知覺。
這一昏,便是整整三日。
三日里,暖閣終日靜謐,藥香不散,李意始終昏睡不醒,高熱時退時起,反反覆覆,整個人陷在無邊無際的混沌昏暗之中,神魂飄搖,似隨時都會潰散離體。
首至第三日午後,一縷暖融融的天光透過窗欞灑入,落在床榻之間,渙散的神魂才終於緩緩歸位。
李意睫羽輕顫,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。
視線初初清明,首先映入眼簾的,便是榻邊端坐的一道小小身影。
是個年約十歲的小姑娘。
與她年歲相仿,生得骨架偏大,肌膚是黝黑蜜色,看著結實壯朗,不似尋常深宅閨秀那般纖細柔弱。
一雙眼眸生得極美,又大又亮,瞳仁漆黑純粹,只是眼底藏著遠超同齡孩童的銳利清醒。
她一身裝束極盡華麗,滿身錦繡堆疊,偏偏配色俗氣張揚。
一身石紅暗緞褙子,本是沉暗壓人的色調,襯得她膚色愈發黝黑,更顯暗沉。
通身繡滿繁複纏枝寶相花,衣襟袖口綴滿細碎珍珠、鎏金瓔珞,髮髻上插著赤金攢珠花鈿,件件都是貴重物件,堆砌得滿身珠光寶氣,卻毫無世家閨秀的清雅氣韻,反倒透著一股揮金如土的暴發戶張揚,處處彰顯著主人極佳的財力,與不甚高明的審美。
李意心中己然有了答案。這便是三郎君一房的嫡女,她的三妹妹,李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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