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末京中，寒風捲著碎塵掠過大街，沿街朱門府邸肅穆沉靜，車馬稀疏，透著冬日的清寂。
李俊誠換了一身深青素面便服，避開李府往來耳目，獨自行至城西會館。
此地高牆深院，屋內隔間隱秘清雅，素來是京中清流士子、同門舊友私談議事之地。
他今日要見的衛瀾，是同出一師的至親同門，如今在吏部司職，手握官員調任、履歷核查的實權。此番他能回京述職，擺脫外放漂泊之苦，全系衛瀾數月奔走斡旋的結果。
李俊誠此前外放三載，任職五品濰州知州。品級雖未入高階，卻是一方主官，坐鎮州縣，總領屬地民政賦稅、農事水利、治安訟獄，一州大小事務皆由他統籌決斷，權責均在一手。
較之京中閒散僚屬，地方主官勝在手握實權與實惠。
朝廷定例的養廉津貼豐厚，屬地合規物產貼補充足，日子寬裕體面，絕非清水衙門可比。
唯一缺憾，便是遠隔朝堂中樞，無近身聖駕、累積京中資歷的機會。再者，常年漂泊鄉野，根基懸空，終究是旁支左道之路。
天下千萬外放官員，未來之路別無二致：憑著幾年紮實政績，換一次平穩升遷，以更高的等級重回京城，繼續熬一份安穩綿長的朝堂前程。
不多時，隔間木門被推開，衛瀾拂著肩頭薄雪入內。
竟是下雪了。
他眉眼清正幹練，步履沉穩，看到同門師兄弟難掩眼底喜色。
“蘭谿，恭喜你。你這三年知州任上，政績考評皆是上等。我藉著師門情面，又託了堂上幾位大人照看，替你爭了一樁天大的機緣。”
李俊誠抬手執盞：“勞師兄費心，不知是何差事？”
“三司戶部判官。”衛瀾看著他，眼底滿是笑意，“雖說還是五品，與你如今的品級不差，但不算升遷，卻勝升遷百倍。”
衛瀾瞧著他神色平淡，耐著性子細細拆解：“你莫看品級未變，這兩處差事，乃是雲泥之別。你如今說到底只是州府官，地方上做事，好處是手裡有實務，可弊端也明顯。遠離中樞，無朝堂露臉的機會，日日埋首瑣碎庶務，熬得再久，終究是外臣，難入官家與宰輔的眼。”
他話鋒一轉：“可三司戶部判官不同。三司是我大寒財賦中樞，總攬天下鹽鐵、度支、國庫錢糧，算得上朝堂最核心的實權衙門之一。你入了此處，掌全國田賦、貢稅、國庫核銷，稽核天下州縣錢糧賬目，日日對接三司長官、六部重臣。只需穩妥做事，得中樞大佬青眼，下一任便是西品京官，仕途坦蕩，來日可期。”
李俊誠未置可否，只是低眉續盞。
衛瀾以為他還是沒有明白這裡面的利害之處，繼續說：“在外做判官，是看地方胥吏、鄉紳臉色；入京做判官，是天下州縣官員要看你的臉色。”
衛瀾語氣懇切：“這闕位三年一補，朝堂清流擠破頭爭搶，多少西品的京官都求之不得。我藉著同門情分，幾番斡旋才替你拿下。品級未改，機緣卻是天差地別。更何況你留京，家中幼女也能時時照拂，不必骨肉分隔，這般好事，你還有何猶豫？”
這番話字字屬實，句句懇切。這枚京缺，於地方官員而言，無異於鯉魚躍龍門的階梯。
滿室茶香嫋嫋，沉寂片刻。
待衛瀾話音落盡，李俊誠微微俯身拱手，語氣謙和卻態度堅決：“師兄苦心籌謀，硯臣銘記於心。只是這京缺，還是讓與旁人吧。此番斡旋，怕是要辜負師兄一番心力了。”
衛瀾臉色微變，愕然看著他：“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？多少外放官員熬一輩子，都盼不著一次留京的機會，你竟要拱手讓人？為何？”
他壓下心頭詫異，語氣急切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：“多少外放州縣官，一輩子困在地方，年年盼著調京無望，最終蹉跎終老。你如今機緣恰逢，能踏入朝堂正途，偏偏要自己拱手推開？蘭谿，你素來通透，怎的此刻這般糊塗？”
李俊誠抬眼，望向窗外漫天寒風，腦中瞬時浮現出拾萃園那單薄枯瘦的小小身影。
女兒久病孱弱、形銷骨立的模樣，被族人漠視磋磨的委屈，一幕幕清晰浮現，壓得他心頭沉沉發緊。
他輕輕籲出一口濁氣，緩緩剖白心跡：“師兄，我在外手握一州生民權責，能安撫數萬百姓、能規整一方水土，卻唯獨護不住自己唯一的女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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