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意端坐在榻上,脊背挺首,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輕顫,心底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,驚喜、恍惚、興奮,層層疊疊纏裹而來,壓得人胸口發脹。
濰州,京東東路,北海、昌邑、昌樂。
青州,京東東路,益都、壽光、臨朐。
這些在史書裡古樸陳舊的地名,於她而言,鮮活、溫熱、刻骨,是刻在骨血裡的故土。
這是她朝暮生活、長大成人的地方,是她熟悉每一寸水土、每一縷煙火的家鄉。
天意讓她跨越幾百年光陰,保留著後世的記憶,附身這同名同姓的李家二姑娘,熬過京城深宅的磋磨拘束,等到爹爹外放的機緣,原來是為了讓她——歸鄉。
一股細碎又滾燙的興奮,順著西肢百骸緩緩蔓延開來——
我要去的,是一處陌生又熟悉的地方!
那裡的水土,是否依舊溫潤豐饒?
那裡的民風,是否早己埋下後世勤勉崇文的根脈?
那些流傳千年的民俗、風物、匠人手藝,此刻是否正在鄉野間悄然生根、慢慢生長?
還有那些藏在歲月縫隙裡的人與事。
在那片故土之上,是否有素未謀面的先輩鄉人,在煙火人間裡安穩度日?
是否有尚未揚名的文士名士,蟄伏鄉野、靜待天時?
是否有一樁樁、一件件被後世史書輕輕帶過的前塵舊事,正靜靜蟄伏在時光裡,等著我踏歸故土,一一相逢、一一見證?
啊!!!
原來我穿越一場,浮沉異世,熬過所有冷清與磋磨,皆是為了今日這場跨越幾百年的重逢。
命運兜兜轉轉,終究讓我以古人故人之身,赴一場百年故土之約。
李意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,心中己然清明。
京東東路,青州知州——
昔年富文忠公守青州,收容北地流民,保全生民無數;後范文正公接踵而至,浚湖修堤、勸課農桑;歐陽文忠公晚年鎮青州,寬刑恤民、與百姓休養生息。
三位前賢留下諸多惠民規制,刻於府衙石碑、存於案卷之中。
接下來,爹爹擢調青州,掌一府軍民刑糧諸事——必將承三賢之心,拓未竟之業!
這裡面,也必定有我李意的功勞奉獻!
——若非如此,幹嘛要讓我穿越?
一時間,李意麵色漲紅,摩拳擦掌,內心激盪不己。
李俊誠坐在椅上,將女兒這番情態盡收眼底,只當是她驟然聽聞外放定局,心中激盪難平,並未往深處細想。
他自己此刻亦是心緒翻湧,難掩喜色,望著窗欞外沉沉夜色,緩緩開口,細細講起了那即將赴任的濰州地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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