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那日蕭成帶著蕭景元和李意來過東城工地一趟，這地方便成了兩人常來常往的去處。
趙珠幾個起初覺得新鮮，跟著來過兩三回，便再也不肯踏足。
工地盡是黃土碎石，風一吹滿身塵土，腳下坑窪不平，又曬又累，富貴嬌養的小郎君們哪裡受得住這份辛苦，索性都躲在府中，再不來沾邊。
唯獨蕭景元，不嫌枯燥疲累，不辭辛勞地日日陪著李意往工地跑。
蕭景元以為慢慢想念爹爹，想多親近常在此處督辦事務的李俊誠。
可李意哪裡是為了親近父親，她是來“偶遇”蕭成的。
蕭成身為巡察督導，雖時常前來巡查，卻從無定數。李意心裡清楚，這般日日蹲守，大抵三次方能偶遇他一次，可哪怕只有寥寥一面，也足以讓她覺得連日的奔波等候都值得。
看著滿心赤誠陪著自己奔波的蕭景元，李意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愧疚。這小郎君日日陪著她來此吹風吃土，到頭來卻全是成全她見帥哥的私心。
李意猶自不算，還貪心地想：要是慫恿蕭景元去轉運司見他舅舅，豈不是更能見到蕭成？
算了，還是算了。
蕭景元不是傻子，這樣做也太明顯了些。
這日午後天光正好，微風不燥，下了早課，李意又如往常一般，拉著蕭景元來到工地碰碰運氣。
恰逢新衙署正式破土動工，一眾工匠設好香案，正準備行開工拜祖的大禮。
巡察督導蕭成和青州知州李俊誠也在觀禮。
李意原本只是隨意駐足觀望，看著看著，卻看出了不對勁。
尋常土木工匠開工，素來只拜魯班祖師，可眼前香案之上，供奉的牌位卻是兩個，一個寫著神農，一個寫著唐虞。
她忍了好幾次，實在沒忍住，上前問道：“老師傅，歷來工匠開工，皆是祭拜魯班祖師，你們今日破土，為何牌位上寫著神農、唐虞？”
領頭的是個鬚髮半白的倔強老頭，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娘子這便不懂了。魯班自然是要拜的，那是我等百工的祖師爺。可今日拜的這兩位，是祖師爺裡頭的祖師爺，是上古開創營造根基的先賢，更該參拜。”
李意聽得有些好笑：“等等，等等。老師傅你說這是兩位祖師爺？可神農是先賢，唐虞卻不是人啊！”
幾位工匠大驚，這小娘子，怎麼能說祖師爺不是人呢？
李意趕緊解釋道：“神農是上古先帝，確實開創堂室規制，可唐虞卻不是一個人名。唐是堯帝所屬的陶唐氏，虞是舜帝所屬的有虞氏，唐虞合在一起，是上古兩個部落、兩代帝王的合稱，指代的是堯舜時期，並非單獨一位先賢。你們將唐虞與神農並列當作兩位神人祭拜，屬實是不妥當。”
老工匠聞言驟然一怔，當場愣在原地。
“難不成這些年竟是拜錯了？”
他這輩子拜師學藝、做工營建，代代匠人都是這般口口相傳，只道神農、唐虞是兩位營造始祖，年年開工皆虔誠祭拜，從未有人告知他其中原委。
原來自己一輩子恪守的規矩，竟從根上理解錯了。
一時之間，老工匠滿臉通紅，窘迫又羞愧，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，滿心都是難堪。
李意見狀，心中瞭然，並無半分取笑之意。
這些底層匠人，皆是窮苦出身，從未讀過聖賢書，沒有受過正統教養，所有技藝、規矩、溯源，全是師門口傳心授、自己摸索習得，一知半解實屬尋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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