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陽從火蟒之上飛下來。他落地的姿勢像天神下凡——腳不沾塵，掌心裡的火鴉印旋轉了三圈，從印的中央飛出了三條火焰長索。三條長索都是赤金的，索身上紋的火鴉跟赤陽掌心印裡那一隻完全一樣，長索的尖端各有一隻火鴉的火喙。
三條長索朝王非凡和燕七娘的方向撲來。
燕七娘從腰間解下另外兩個葫蘆——一個裝的是酒，一個裝的是她備下的火靈粉。她把火靈粉朝長索揚去。
嗤——
粉末在火焰長索面前點著了——瞬間燃起的不是普通的火，是帶著火靈族陣法印記的。異火是能反噬主人的——它沿著長索燒回赤陽的印裡。
赤陽的臉色一變。他手指快速一掐——印在異火燒回來之前主動自爆。三條長索同時爆碎。爆碎的火鴉碎片帶著紅煙四散飛濺，紅煙碰到禁林外緣的低階火蜥時，那些火蜥背甲裡的火靈被紅煙，開始自相殘殺。
燕七娘被爆碎的餘波衝得退了三步，嘴角開始滲血。她的右手腕上那枚封靈鐐銬的鐐印也開始地響——她自己的火靈氣被異火的餘波震盪了。
她回頭吼了一聲：
王非凡跑了。
他的星辰在他跑的每一步裡都壓到最低——他在模仿禁林裡的火靈氣波動，讓自己在紅色的海中。他跑的方向是北——沿著禁林最大那三棵古熔岩柱交叉點的西北角，往禁林深處鑽。他每跑三步就把星辰的輻射頻率換一次，換成離他最近那棵古熔岩柱的頻率。他得太快，從外面看過去，他像是火海里的一尾魚——魚躍出水面一瞬，又扎回去。
但赤陽的火鴉印已經重塑。一枚新的印從赤陽的手裡飛出——這一枚不是長索，是一隻真火鴉。火鴉比剛才那三條長索都小，但比它們都——火鴉撲打著翅膀，朝王非凡消失的方向追去。它的翅膀每撲一下，空氣裡就多出一片細的紅霧，紅霧貼著地擴散，擴散到王非凡的位置時，紅霧突然聚攏——火鴉找到了他。
燕七娘站在原地，仰頭看火鴉。
她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第三個葫蘆——這一葫蘆裡裝的不是酒，也不是火靈粉，是她最後的底牌——一葫蘆壓了六十年的火髓。這是她在火靈族外門做弟子時攢下的火髓，加了禁林深處的幾十種火靈草熬成。六十年的火髓壓在一個酒葫蘆裡，葫蘆的塞早就和葫蘆口融在了一起。
她用牙把塞咬開。
嗤——
葫蘆口噴出的第一縷氣就把燕七娘腰間的封靈布袋燒成灰。整片禁林突然安靜了——安靜到連那條追殺王非凡的火鴉都停翅一瞬。
燕七娘把葫蘆往赤陽的方向一擲——葫蘆在半空中自爆。爆開的液體不是酒，是能融化一切的、燃燒到白色的火焰海。火海是沉到了地面的——它沿著禁林外緣朝火靈族弟子的方向燒去。三名結丹修士叫了一聲——他們面前的火靈氣突然被燒盡，像空氣突然被抽空。
燕七娘站在火海中。
她朝王非凡消失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——她知道她的身體會在火海退去之後徹底化為灰。她活到九十一，最後一炷香活成了給一個異族小夥子擋路的盾。她的右臉頰的腫在火海里顯得更腫，但腫的邊緣有了一種奇異的紅潤。
她低聲：跑快點。別讓我白死。
王非凡一邊跑一邊聽到了燕七娘說這句話的最後那個字眼。那字眼塞進了他耳朵的最深處——它的音調是顫的，但他聽得出來，顫是笑罵出來的顫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的腳踩在火魂木的根系上，根系很燙，燙得他鞋底的麻布都焦了。他往北跑。火鴉還在他身後追。火鴉的翅尖離他後心不到三丈——再近兩丈，火鴉的喙就要啄到他後心。
但火鴉沒有再往前追。
火海在身後。白色的火焰海把火鴉、火鴉的主人、二十幾頭火蜥、二十幾個外門弟子、三個結丹修士，全部吞進了白色的光裡。火鴉的翅膀燒起來了——但火鴉不是活的，火鴉是印化出來的，印被燒，火鴉就散。火鴉散開的那一瞬，灼熱的紅霧從翅膀處朝王非凡的方向潑過來——但紅霧還沒潑到他，就已經被白色的光蓋過。
王非凡沒回頭。
他的眼淚第一次因為燕七娘而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