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鏡湖在山脈腳下往南約十五天路程的位置。
他們從鳥道的捷徑出來之後用了一個月才到冰鏡湖。赤陽的火靈族追兵一直跟著，他們必須繞路。繞路讓他們的行程慢了整整一倍。
那一個月裡王非凡瘦了六斤。青璃瘦了四斤。
青璃本來就不胖。她瘦下來的時候更不像一個活人，臉頰的肉少了，顴骨顯出來，眼睛底下的皮膚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色。但她的眼睛沒瘦，反而更亮了，是那種被餓到極限的人才有的亮。
到達冰鏡湖的那天，冰原上的風比過去任何一個時辰都冷。
冷到王非凡撥出的氣落在地上就凍成一片一片的薄冰。薄冰的形狀不是圓的，是扁的。風把氣吹得往橫走，氣在橫走的時候凍成了扁片。
他們到達湖邊的時候，青璃先蹲下。她沒去看湖，先去看腳下的凍土。凍土已經裂了幾道口子，口子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綠。這一絲綠和寒獄任何一種冰都不一樣——它不是冰封萬年結出來的那種死綠，是一種的綠，溼到口子裡能看見一絲流動的水汽。寒獄不可能有這種綠。寒獄的任何一種綠都被凍死，被凍死的綠不會動。這絲綠會動。
她沒跟王非凡說。她把這絲綠記在心裡，記在了她左手無名指開門指那一寸的位置。這一寸現在已經有三種記號：舊疤、石碑下的血、還有這一絲綠。
冰鏡湖是一片被四周冰川圍起來的、冰原上唯一的液態水域。
水是冰藍色的，不是青璃髮絲上那種藍，是更深一度的藍，是幾千丈深的冰壓出來的藍。湖面在冰光下反射出四面冰川的倒影。倒影裡有冰川裡藏著的、幾百年前凍進去的雪花。雪花沒化。每一朵都還是一朵雪。
湖的深不見底。
但王非凡的星辰能看見湖底。
湖底有一個巨大的、不停緩慢自轉的東西，和他在永凍山脈祭壇看到的、和他在礦區九層以下看到的、和他在永凍山脈之前的鳥道里看到的，是同一個源。
錨點。
但不是一座。
是三座。
三座錨點都埋在湖底。一座在湖的中央，另外兩座分別在湖的西北角和東南角。三座錨點連在一起，組成一個等邊三角形。三角形的中央，也就是湖底正中央，是一個深坑。
深坑裡有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。
綠火。
王非凡的星辰看了一眼綠火。它發出的是極綠的光。這種綠光不是火，是一種被寒獄法則封印住的、來自萬妖靈獄的某種生物靈。生物靈的脈是活的。它有呼吸，呼吸的節奏不像寒獄的呼吸那樣均勻。它漲，落，漲，落，像潮汐。
他丹田裡那顆銀灰星辰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他見過的火是燙的，冰是冷的，黑是死的。但眼前這團綠——他無法歸到任何一類。它的是一種被壓住過的燙，它的是一種帶著水分的冷，它過一陣，又在死過的地方長出新的綠。他懂這意味著什麼：這種綠來自一個了某種東西的世界。的世界只能靠的本源去。他丹田裡那顆星辰和它同源——但星辰是的本源，而湖底這團綠火，是被拿走的本源。同源而相反。
綠火是活的。王非凡說。
活的。青璃說，它是萬妖靈獄的某種王族血脈，被歸墟在萬年前強行從萬妖靈獄扯過來，封印在寒獄湖底。
為什麼？
因為萬妖靈獄的王族血脈最純。最純的靈被歸墟扯過來放在寒獄，然後用寒獄的冰鏡把這種靈和萬妖靈獄切開的。
切開？
萬妖靈獄的靈如果不和寒獄的冰鏡凍在一起，它會重新流回萬妖靈獄。妖族的血脈會重新聯結，會重新補全。
王非凡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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