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了一片密林的冠層上。
不是地面，是樹冠。密林裡每一棵樹都有幾十丈高，樹冠與樹冠之間沒有空隙，葉子與藤蔓絞在一起，像一張極大的網兜。王非凡砸下去的那一瞬，網往下凹了三尺，樹葉兜住了他，然後又把他彈到了旁邊一根橫枝上。
橫枝粗到他能在上面走。
他站穩。
他抬頭。
密林上方不是天空，是一片由無數樹枝和樹葉拼成的天的形狀。天裡透著一種綠，綠不是陽光，是一種比陽光更柔、更深的綠光，均勻地灑下來，沒有影子。
妖氣。
綠色的妖氣。
每一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極濃的。那種活不是溫度，也不是溼度，是某種靈氣在主動地往他皮膚上貼。炎獄的靈氣是灼熱的，被動地燙人；寒獄的靈氣是寒冷的，被動地凍人；萬妖靈獄的靈氣不一樣，它會湊過來，湊到他的鼻尖、他的指尖、他丹田的邊緣，像一隻看不見的小動物在試探他是不是同類。
湊過來的時候還會。每一縷妖氣都有一根極細的靈子，靈子的頂端像一根極短的觸角。觸角在他鼻尖停一下，在他指尖停一下，再繞到他丹田邊緣探一下。探的時候他丹田裡的銀灰星辰會一聲——那是星辰的邊界在拒絕被觸角探入。觸角被了一下會縮，縮完又湊過來。三回之後觸角才慢慢確認他不是同類，慢慢地、帶著一點點失落地退回去。
他在密林裡的一切，樹木、藤蔓、地上的落葉、遠處的鳥，都在發著極微弱的綠光。綠光是妖氣的表現，妖氣越濃，綠光越亮。
他丹田裡的銀灰星辰，第一次在他抵達新一獄的時候沒有。它保留了之前所有的顏色，火、冰、灰、綠。但它的顏色在到達這裡之後變得更了。四種顏色各自在漲，銀灰星辰的旋轉速度也跟著加快。它好像在說，我終於到了我可以的地方。
四種顏色在他丹田裡。不是井水不犯河水，是互相沖擊。火和冰在兩端頂，灰和綠在中間頂，每一種都想佔更多的位置。衝突的間隙，丹田隱隱作痛。衝突的平衡點，是混沌本源的第五種。門還沒開，但已經能感覺到它在等，等他身體裡某種再補一道。
他伸手摸了摸腳下的樹枝。樹枝的皮極粗，紋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，但皮下面有。脈是綠的，是活的，每隔三息微微鼓一下，像極慢的心跳。
他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，樹皮在他指腹下地鼓了一下。鼓完又癟。癟的位置剛好是他指尖按著的那一點。他抬指，指腹下的那點樹皮還在跳，跳的節奏和他自己心跳差了半拍。
他腳下的這棵樹，是活的。
整片密林都是活的。
他在炎獄和寒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。他在寒獄時寒氣是被動的冰，在炎獄時火是被動的熱；在萬妖靈獄，綠光會朝他湊過來，葉子會在他踩上去時輕輕收攏，連腳底這根橫枝都在他重心的位置微微調了一下硬度，好讓他站得更穩。
這是對修士的態度，不是敵，也不是友，是打量。
他丹田裡那顆來自寒獄的臨時冰靈根，第一時間被妖氣壓得發暗。冰與妖本來就不和，冰是死的，妖是活的，活的靈氣會死的靈氣。王非凡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冰靈根不再保護他，反過來要他護著。他把火靈氣從丹田深處提了一絲上來，繞著冰靈根走了一圈，給它了一層薄薄的熱。這才勉強壓住了妖氣對冰靈根的啃噬。
這一獄，和之前不一樣。
在寒獄，是青璃護著他；到了妖獄，換成他護著她。
王非凡沒空去想這件事。他得找到枯萎之地。他把身上的氣息壓到最淡，把從綠火皮裡出來的綠光用妖氣裹住，偽裝成一隻從樹冠里路過的火狐妖。他知道自己這身偽裝撐不過一個時辰——他對妖族的禮數、走路、尾巴該往哪放一無所知——但他只需要一個時辰。他只需要在這一段時間裡不被識破，不被拖住。
他每一步都在賭。賭腳下這根枝不是妖的眼線。賭他偽裝的火狐妖味道沒露餡。他第一次覺得是一種要被藏起來的東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