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樹上下來,沿著一根垂到地面的藤蔓緩緩滑到泥土上。
藤蔓在他滑下去的時候抖了一下。抖的位置在他腰側。抖完藤蔓表面那一層毛立刻朝兩側分,毛分的方向是從他剛才貼過的那一道朝兩端跑——像藤蔓在告訴他,剛才他貼過的那一道,已經被住了。
泥土是軟的,軟得像沼澤,但每一步踩下去的深淺都一樣,腳踝,剛好腳踝。這是萬妖靈獄特有的腐殖土,由千百年落下的枯葉一層一層壓成。踩上去沒有反彈,像踩在一塊被泡軟的海綿上。腳底傳來的觸感是溫的、溼的、帶著一點腐甜的氣味。每抬起一腳,泥土裡都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,三息之後才慢慢被周圍的腐殖土吞回去。
他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。兩棵樹的距離約二十步。走了約莫一百棵樹,他看見了一棵他之前看見過的東西。
一棵巨樹。
比他走過的任何一棵都粗十倍。樹皮的紋路不是年輪,是層層疊疊的圓,像一張臉。臉的正中央有一顆發著微光的。花還在,但正在枯萎。
綠火。
綠火在巨獸的花裡。他剛才的是綠火的,花才是綠火的本體。花正在枯萎,因為綠火在他身體裡;巨獸拿了跟它血脈相通的那一份綠火,但剩下的那九份在無主的狀態下開始。散到一定程度,花就枯了;花枯了,巨獸就死了。
王非凡從林子的縫隙裡看見了一群他之前沒看見過的東西。
。
不是人類,是妖。背弓的、持刀的、半人半獸的妖。虎妖、狐妖、蟒妖、鷹妖。一個虎妖肩膀上蹲著一隻它的幼崽,幼崽叼著半隻山雀;一個狐妖把尾巴分成三股纏在腰上,騰出來的兩隻手在剝一顆果子;一個蟒妖的鱗片是青綠色的,下半身還拖著一段兩丈長的蛇尾;一個鷹妖蹲在樹梢上,脖子能轉過身後看著自己背上。
妖在林子裡看著他。
王非凡沒跑。他看著他們,他們看著他。他們嗅到了他身上的綠火,沒有攻擊,只是呆住。幾個年幼的妖甚至往前走了兩步,又被身邊的成年妖一把拉住,按在身後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:鷹妖、虎妖、狐妖、蟒妖,這是他的四種。其他的他叫不出名字。一個背殼的龜妖,一個長著六隻手的猿妖,一隻通體銀白的、不知道是狐還是貂的小妖蹲在樹枝上,尾巴在身後繞成三圈。
每一隻妖看他的方式都一樣:先看眼睛,再看胸口,最後看丹田。看眼睛是認人,看胸口是認氣,看丹田是認族。看丹田這一關是最要命的。火狐妖的丹田應該在心口偏左,顏色是火狐族的赤黃;他的丹田在正中偏下,顏色是混沌本源的銀灰帶綠。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。他在礦區為了把灰色晶石塞進懷裡不被發現,練過一種用靈自己的本事。這一路他一邊走一邊裹,把綠光、綠火的皮、混沌本源的顏色統統裹在他臨時調出來的赤黃裡。裹得極緊,連他自己回頭看都未必能一眼看出破綻。但這種裹撐不過一個時辰。一個時辰之後赤黃會,散了丹田的形就會露出來。
他每一口氣都不敢喘得太深。他不知道火狐妖這種妖打招呼的方式是吐氣、吸氣、抖尾巴、還是搖耳朵。他已經在他最不熟悉的那一類裡。他第一次覺得,自己在礦區那種被人隨時可能抽一鞭子的緊繃,反而是溫柔的。礦區的規矩他熟了。妖族的規矩他一張白紙。
一個鷹族妖從林子裡走出來。半人半鷹,頭是鷹,身是少年,眼極其銳利。半人半鷹,頭是鷹,身是少年,眼極其銳利。它從一棵樹的根部起跳,落在王非凡面前三步遠的位置。它走路不帶一絲聲音,兩隻鷹爪直接扣進泥土裡,立得像一根柱子。
它的眼睛是雙層的。外層是圓瞳,能看遠;內層是豎瞳,能看靈。它先用外層把王非凡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再用內層把王非凡丹田裡的讀了一遍。王非凡被它讀的時候,後背的汗毛全立了起來——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靈能被人得這麼透。
它用一種極生硬的、帶著嘶嘶尾音的聲音問王非凡:
你是誰?
王非凡的喉嚨動了一下。他在礦區學過的第一句話是,第二句話是,沒有一句是用來回答這種問話的。他能聽出鷹妖問的你是誰背後藏著的另一句——你為什麼在我族的地方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目光放平,看著鷹妖的眼睛,等它再問一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