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非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他身上有四種顏色，火、冰、灰、綠，其中灰色最古老，是混沌本源的本體；綠色是綠火的；金色和藍色是火靈、冰靈的。四種顏色的人類，妖族從來沒見過。
鷹妖的眼越來越尖。它的眼從王非凡身上一直，掃到了他的胸口。胸口位置它了綠光的皮。它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。
你身上有歸墟的味道。它的嘶嘶尾音變急了，朝後退了一步，鷹爪在泥土裡劃出兩道痕。還有——
它停住了。它的雙層眼同時了，瞳孔縮成兩個針尖。它到了它本不該看到的東西。
它到了王非凡身上的混沌本源。本源的灰色和歸墟的黑色是不一樣的，但很多妖族的眼睛分不清這兩種顏色。在它眼裡，王非凡就是。
鷹妖忽然尖叫。尖叫聲從他嘴裡出來，是一種帶折的高頻振動，能穿透三十丈內的每一片葉子。林子裡所有的妖聽到之後立刻蹲，蹲在樹根附近，把自己身體縮到最小，連剛才叼著山雀的虎崽也縮到了母虎的肚子下面。
字出口之前鷹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喉結動的那一瞬，王非凡看清了鷹妖喉嚨裡有一枚比它眼珠還小的黑點。黑點是發聲的本源。黑點不亮，鷹妖就不能發聲；黑點亮，鷹妖就能發出那種穿透三十丈的高頻。這枚黑點在妖族裡叫。它平時藏在喉結的最深處，只有在妖族自己的戰爭裡才會被點亮。這一次它亮了。
砍——鷹妖吼了一聲。
林子裡所有的妖都從樹後面躍出來，目標都是王非凡。第一個到的是那隻虎妖，爪上帶著一團赤黃的妖火，朝王非凡的肩膀抓來；第二個是一隻狐妖，尾巴一分為九，九道尾影朝王非凡的脖子掃來；第三個是蟒妖，整段蛇尾甩過來，要把他捲起來；第四個是鷹妖，從半空俯衝下來，鷹爪直奔他的天靈蓋。
四個方向，四種殺意。同時到達。
王非凡沒有動手。他把手裡那根冰凰羽毛橫咬在嘴裡。他記得青璃教他的，羽毛橫咬，是冰凰族的請求停戰的姿勢。羽毛橫在嘴裡，羽毛的就貼在舌下，舌下是靈最容易的位置。
鷹妖第一個衝到王非凡面前。它的鷹爪已經舉到王非凡的頭頂，但在羽毛橫在嘴邊的那一瞬，鷹爪停住了。鷹妖呆住。
它到了羽毛裡的。道痕裡有冰凰族的靈。
冰凰族已經在十年前被滅，但它的在妖族的世界裡仍然有分量。它的分量相當於一張已經死去的王親手寫的通行證。鷹族的妖見多識廣，它認得這道痕。
王非凡把嘴裡的羽毛輕輕挪了一下，從橫咬換成了豎含。豎含的時候羽毛尖的一端朝下，不貼在舌下，而貼在舌更靠近喉嚨的位置。貼在喉嚨的和貼在舌下的是兩種不同的請求：舌下是請停戰，喉嚨是請允許我說一句話。他換這個位置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請求停戰能兜得住的。他要在妖族的地盤上承認冰凰族對他的承認。這件事如果接得不好，鷹妖會覺得他只是借冰凰族的名頭偽裝。
你是冰凰族的？
不是。王非凡說，但冰凰族承認了我。
鷹妖的眼從羽毛上轉回王非凡的臉上。
它看了很久。很久裡，它的瞳孔從針尖慢慢放大，最後回到了正常的大小。它看見了王非凡眼神里的東西，那種東西不是妖氣、不是法力、不是歸墟的黑色，是一種它從未見過的。
王非凡心裡其實並不平靜。他的手心在出汗，背脊上每一塊肌肉都繃到了極限。但他知道，對妖不能露怯。妖是靠氣味讀情緒的動物，你心裡一慌，身上的妖氣就會亂。他從礦區學來的本事——捱了屠剛的鞭子還，這會兒剛好派上用場。他把呼吸調回礦區那種三秒一下的節奏，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。
他在心裡默唸：不要抖耳朵，不要露人牙，不要用左腳先邁。他在礦區被人隨時抽鞭時從沒抖過，但他現在發現自己後背那片脊肉已經在抖了。他用那一種穩，去壓這一種怕。兩種情緒疊在一起，他的手背多了一層汗。
你要見妖王。鷹妖說，跟我來。
它轉過身，朝密林深處走去。其他妖默默讓開了一條路。王非凡跟著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