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妖帶王非凡進了妖王城。
妖王城不是城，是一棵大到遮天蔽日的古樹。古樹的每一根枝都像一條街道，街道的盡頭有一顆發著光的。心在樹的最頂端，是這一棵古樹的。
王非凡走在鷹妖后面，沿著巨枝往的方向走。巨枝的兩側掛著一些藤蔓編成的燈籠，燈籠裡裝的是一汪發著極柔綠光的液體，是某種妖族的。巨枝的紋路極深，每一道溝裡都滲著一絲銀白色的靈，是古樹自己的。
燈籠在他路過的時候會朝他微微傾一下。傾的方向是他這一側，傾完又直回去。傾的幅度極小，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就不會發現。他發現了。他知道那一傾是燈籠裡的在打量他。每盞燈打量他的角度都不一樣。第一盞從他左側打量，第二盞從他右側打量，第三盞從他頭頂打量。三盞燈打量完就走，走的方式是從他腳底沉到巨枝裡，再從巨枝的另一頭重新升起來，繼續打量下一個從他這一側走過的妖。這是古樹的。每一盞燈籠都是一道門。每一道門認一種。他沒有被趕走，說明他這一身偽裝過了第一關。
空氣裡的妖氣到這裡更濃了。濃得發甜，甜到王非凡的丹田開始微微發熱。這是綠火皮在響應。他能感覺到整棵古樹在看他。古樹的根在地下，連著他的腳掌，從腳底往上傳一種極慢的。那個脈不是心跳，是年輪。是古樹用了幾千年一圈一圈把自己長出來的那種。
妖王坐在的旁邊。
王非凡在他面前停下。他看見了妖王的臉。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妖王的臉。
白夜。
九尾天狐。
白夜的臉是人類的，但她眼睛裡的是妖族的。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，每一根都能在妖氣裡動。她的頭髮在他走近的時候微微朝他傾斜了一下，像風從她那裡吹過來。她的眉心有一道極淡的銀色印記，是九尾天狐一脈特有的。
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，長袍上沒有繡紋，只在袖口和領口有一圈極細的銀線。她沒戴冠，沒戴釵，只在左耳掛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白玉墜子，墜子裡著一縷狐火。
王非凡在她面前不敢多呼吸。她身上的白袍每一處都比寒獄的冰白得更徹底。這種白不是洗出來的白，是九尾天狐一脈天生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白。這種白能反所有顏色，反得越遠，被反的妖氣就越能看清她。這一身白是她的。
她從旁邊站起來，朝王非凡走過來。她走到王非凡的面前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看著他，用一種他的方式看。讀他的丹田，讀他的四種顏色，讀他身上的每一個紋路。那種不是青璃那種，也不是燭陰婆婆那種，是另一種，是九尾天狐獨有的。她的眼在他身上滑過一遍，把他身上的靈一層一層揭開看。
她讀得很慢。她讀他丹田裡的四種顏色時停了許久；她讀他脊椎裡那一縷綠火皮時停得更久；她讀到混沌本源本體的時候，眼神第一次變了——那是一種極深、極剋制的震。
她讀完了。
她抬頭。
你是他們漏掉的那一塊。
王非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我不懂。王非凡說，他們是誰？漏掉的那一塊是哪一塊？
白夜笑了一下，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。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聲音淡得像要化掉。她沒解釋。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，朝的方向側了側身，請他跟過去。
白夜笑了。她一笑，整個人間的氣場都跟著抖。她笑裡有一種我等了你萬年了的東西。她的九尾在她身後緩緩張開，每一根尾巴的頂端都有一團狐火。九團狐火同時亮起，把她周圍三丈照成一片暖白。
王非凡這才看清白夜的臉到底長什麼樣。她的皮膚是極淡的銀，在暖白的狐火下透出一種冷光。她的嘴唇是淡青色的，唇形極薄，是那種少說話的人才有的唇形。她的眉骨比人類的高一寸，是九尾天狐一脈特有的骨架。
進來坐。她說，我給你講，萬年前的故事。
她說這一句的時候，聲音裡沒有一絲請求。這是命令。妖王請人進來坐，被請的人不能拒絕。王非凡沒拒絕，但他也沒立刻動。他在等她轉身。妖王轉過身去的那一瞬，是她願意讓他看到後背。後背被看到，意味著她默認了他暫時不在她的裡。他等到了。她轉身了。九尾在她身後微微收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