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非凡看見了歸墟的本體。
本體不是人,不是獸,不是樹,不是蟲。本體是一張比他還大的網。
網用一億根絲線編織。每一根絲線的另一端連著一顆腦。腦不是肉做的腦,是靈腦。每一顆靈腦是九獄裡某一族某一脈的祖靈。
祖靈被網借過去做運算。運算的結果是咚。
歸墟的咚是所有祖靈被壓榨出來的算力。歸墟是一臺用祖靈做算力的機器。
它的算力讓它不老不死。但不老不死是以九獄的祖靈為代價。借走的算力不再回來,祖靈就一直累,一直累,一直累到徹底歸零。
王非凡在太虛幻獄的裡看見了這一切。
他看見了第一縷網的誕生。
那是一個白衣的女子。她站在九獄的最中心,掌心貼著一片沒有任何顏色的空。她在搭一座橋。
她叫火雲曦。萬年前。
火雲曦要打通九獄。她用自己身體的法則搭了一座橋。橋搭到一半,她的身體被某種東西反咬。反咬她的是一張更老的網。更老的網就是歸墟。歸墟比九獄更早。
九獄誕生是火雲曦搭橋搭到一半切了九獄的法則。九獄不是被放逐,是被切。切開的九獄被歸墟收。收的方式是用祖靈做算力,算出咚、咚、咚的律。
火雲曦死的時候她說九獄合一的代價是我。她以為她要合一,結果她合一合到一半被歸墟吃了。歸墟吃她不是為了消滅她,是要把她的橋變成歸墟自己的鎖。九獄被永遠鎖在九獄裡。下界的人永遠飛昇不到仙界。
這整套機制在王非凡的丹田裡映了出來。他明白了九獄是從元初地切割出來的。萬年前那群要飛昇的修行者為了飛昇把元初地的法則切了。他們當中最後一波的,是火雲曦。火雲曦用自己身體的法則搭橋搭到一半,被歸墟反咬。
歸墟是仙界投下來的。歸墟每千年收一次九獄的法則碎片,靠這些碎片維持仙界不朽。
他明白了,他在礦區裡六年吃的那些火髓丸裡嵌的灰色顆粒,是歸墟留下的收絲。歸墟給赤焰礦區的吞絲是隨著火髓丸給他的。
他明白了,賣他進礦區的王屠子、監工屠剛、那些讓他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們,不是某一個人,是一套運轉了一萬年的規矩。
他坐在古樹的密室裡,他閉著眼。他很久沒睜眼。他睜開眼的時候,他的左眼是一種他十七年來沒有過的顏色。不是暗金,不是銀藍,是紫。紫的非常淺。淺到幾乎要散。但沒散。在他瞳孔後面,那片紫剛剛成形。
那片紫是他丹田害怕的那一種。是他第一眼看見太虛幻獄時縮了兩次的那一種。
他沒說話。
他左邊青瓷茶碗裡的那一縷極細的青,在他睜開眼睛那一刻,又動了一下。動的方式是從他瞳後那片紫的映光裡反出來的。紫映進青瓷的反裡,青瓷裡那一縷青變成了一種他在書裡從沒見過的青紫。
他看著那縷青紫在茶碗底的那一抹裡反了一下。他端起碗。沒有喝。他把碗放下。
他放下碗的那一刻,那一縷青紫散開了。但青紫在他眼睛裡還留著。沒散。
他放下碗之後,他看見密室的牆上有一道極淡的影。牆是木的。木的紋在紫裡顯得比平時清晰一分。他能看見木的紋裡有幾十條他從前沒見過的細線。他過去一個月裡無數次走過這一面牆,他從來沒看見過這些線。今天他看見了。他是因為丹田裡有了那片紫才看見的。
他認出來這些線。這些線是過去萬年裡死在這棵古樹附近的妖祖留下的痕跡。古樹用這一面牆告訴他,他剛才看見的網是真的。網借走過的每一縷算力都有根。
他看完這一面牆,心裡又多了一樣東西。他心裡多出來的,是屠剛。
屠剛在礦區裡抽他、燙他、把他賣給下一層。屠剛抽他的時候鞭尾的火是從歸墟那一年投下的火髓丸裡蹭出來的。屠剛在歸墟的網裡,是一根絲。屠剛自己不知道。
他過去十六年恨屠剛。他現在心裡屠剛旁邊多了一樣東西,他認出來屠剛也是被歸墟的網裹著的人。屠剛裹得越深,網從他鞭尾裡吃回的算力就越多。屠剛的恨是他自己的,屠剛的鞭是歸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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