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夕的笑意在眼底化開。她看著他,像在看他走過的每一段路。她不說話,但他能從她的眼睛裡讀出萬年的分量。
她抬手,替他把衣領上一根被風吹起的線頭按下去。她身上沒有任何氣勢,連靈壓都收得乾乾淨淨。但王非凡知道,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給了橋,她身上已經沒剩什麼氣勢了。
你累了。她輕聲說,但你不肯說。
說了也沒用。王非凡答。
那就別說。雲夕把按在他額心的手收回,歇一歇。你的橋馬上要鋪了。
她退回兩步。她衣領上還有一顆很舊的針線。針線是她母親留給她的。她母親從前在冰凰山的山心底下,也穿過這種針線。她按得極輕。她母親留給她的針法已經一萬年了。她從七歲守到現在。
王非凡沒看見她按下去的那根線頭。他只知道她按下去那一寸的時候,她眼睛裡那種又多了一分。
他蹲下來。他沒坐在地上。他蹲著的方式是礦奴蹲著的方式,腳跟不貼地,膝不貼地,重心在前腳掌。他蹲下去的方式自己改了十年。他沒改過來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仰頭看她。
雲夕。他開口。
雲夕抬頭。
你在等我?他問。
你知道我會來?
我賭你會來。她說,我賭了一萬年。
他聽見字。他心裡那個礦奴的位置震了一下。他從七歲起就在礦區聽過無數次。屠剛賭錢賭輸了抽礦奴,在礦區裡是賭命。雲夕賭了一萬年。她這一萬年裡每一次太陽昇起,她都賭他今天會來。三百六十五萬個早晨。她每一個早晨都賭。
他心裡清楚,他欠了她三百六十五萬個早晨。
你賭對了。他說。
她笑。
她笑的方式和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的笑是的笑。這次的笑是的笑。這兩種笑差了一萬年。
她抬手。她把他肩上一粒極小的、被風吹起來的雪,按下去。她按的方式,是她母親當年按她父親肩上的雪的方式。她母親按她父親肩上的雪時說過一句話我在等你歸家。她母親等了一輩子,沒等到。她現在說。她替她母親說。
我在等你歸家。雲夕說。
王非凡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他只是點了一下頭。
我歸了。他說。
雲夕的笑意在眼底化開。她不說話,但他能從她的眼睛裡讀出萬年的分量。
她不退。她站在他面前。她腳下的銀白在她站定的那一刻也停了塌復。她在他面前,比這片太虛幻獄還要穩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久到他的呼吸都開始跟著她的呼吸走。他呼吸的方式變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雲夕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,就決定把最後一件事留給他。留的事不是橋,是一顆光。光在她左胸裡跳著。她左胸裡那團極淡的光,原本應該在她之前自己碎。她沒讓它碎。她讓它多跳一拍。她那一拍是替他多跳的。她這一拍等於他再走一萬年也不用擔心丹田不穩。
她沒說。她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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