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非凡從萬妖靈獄再去了玄霜寒獄。
跨界裂縫在他腳下合攏又裂開，等他睜開眼，腳下已經是冰原。寒獄的風從遠處捲過來，卷在他臉上，他沒有覺得冷。他丹田裡那八種顏色已經把他的體溫頂住了，風從他耳邊刮過去的時候，發出一聲極尖的哨音，哨音拖到幾十丈遠才散。冰原上原本那種均勻的冰光還在，但比王非凡第一次來的時候弱了三分，弱是因為寒獄的法則崩過一次，冰光的來源跟著塌了一角。
但冰原變了。
不是記憶裡那種一眼望不到頭的硬白。冰原的冰融了大半，融出來的水在低窪處匯成小溪，小溪再匯成河，彎彎曲曲地穿過冰原。遠處有幾座冰山還在，底座已經被水剝掉了一圈，露出深藍的老冰。靠近岸邊的位置漂著一層薄薄的霜花，霜花在水面上慢慢轉，轉了半圈就化。
王非凡站在他當年醒來的那一塊冰上。
冰不再是硬的，是軟的，帶水的。他蹲下去，把右手按在冰面上。冰水浸過他的手腕，涼得發麻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屏住呼吸，把丹田裡所有的顏色都沉到底，讓耳朵替眼睛聽。丹田裡那八種顏色在冰水的刺激下各自輕輕震了一下，震完之後他就能聽見冰底下極深處的聲音了。
冰的深處傳上來一聲極輕的。
啾是青璃母親臨死前發的那種聲音。王非凡的指尖貼在冰面下三寸的地方，那個聲音從更深處來，繞過他的指縫，再回到冰的更深處，像一隻在冰底下游的小魚，又像一聲隔了太多年才傳到岸上的嘆。啾聲每響一次，他指尖下方的冰就軟一分，軟到他能感覺到冰面在跟著那聲音呼吸。
青璃從遠處走來。
她穿著新的藍衣。藍衣比之前窄，但料子比之前更亮。她的修為已經回到了築基後期，是她在寒獄法則崩潰之後重新吃了幾顆寒獄之心才補回來的。她走到他身邊，沒有立刻說話，先把手也按在冰面上，閉上眼，聽了很久。她的睫毛在冰光裡是白的，白得像落下來的雪。
你來，是為了那塊鏡。她說。
那塊鏡一直在。她說，它是我母親死前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。
她從懷裡取出一面鏡。
鏡是冰色的，冰到發青。形狀不是圓的，是像蛇一樣蜿蜒。蜿蜒的鏡面上映出來的不是王非凡的臉，而是一段他記憶裡的畫面：赤焰礦區地心那片暗金色的液體在滾動，畫面穩而清晰，像是有人把那段記憶專門封在了鏡裡。
這是寒獄的鏡，青璃說，它映的不是臉，是記憶。寒獄的鏡能映任何一段被寒獄之心封住的記憶。
我要怎麼種回去？
你不需要種。你需要照。
青璃把鏡遞給他。
王非凡接過鏡。鏡在他手裡很沉，比他第一次在礦區背的那筐火靈石還沉，沉到他的右手手腕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寸。他用丹田裡的剝，把冰屬性的那一塊碎片從丹田裡剝出來，剝到指尖，剝到鏡面上。冰色在指尖上化成極細的一道銀藍，銀藍貼著鏡面走，走了七步才把鏡面整面貼住。
鏡子被冰碎片貼住了。
貼住之後，鏡子立刻變重。重到王非凡不得不把右手的肘也按在冰面上。鏡在他掌心裡發出極輕的嗡聲，震得他五根指頭都發麻，麻從指尖往手揹走，走到手腕就走不動了，停在那裡。
沉。
王非凡把鏡按到冰原的冰面上，按下去。
冰面轟一聲裂開。裂縫從他掌心的位置朝四面八方走，走了十幾丈遠。裂縫底下露出了冰鏡湖曾經的湖底。冰鏡湖早在他和青璃上次來的時候就已經碎過一次，湖底現在是一片灰藍色的舊巖。
湖底還有一片極小的冰鏡。
極小。只有指甲那麼大。
指甲大的冰鏡嵌在舊巖的縫裡，發出極淡的青光。這片指甲大的冰鏡才是寒獄之心真正的本體。之前那面蛇形的鏡，只是它生前留在世間的一段投影。投影能映記憶，本體能定法則。兩面鏡合一，寒獄的鏡才算完整。
王非凡把那顆冰碎片按到指甲大的冰鏡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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