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在妖王城最底開了一片地。
地的邊上種著他從來沒種過的種子。種子是王非凡丹田裡的靈氣凝成的，凝的方式是王非凡在之前從丹田裡剝出一縷最純的木靈，裹在一顆普通的果核裡，果核就成了種子。種子送到阿九手裡的時候還是溫的。溫是王非凡丹田的溫度。
阿九把種子撒到地裡，開始挖。
挖的方式和他礦區時的方式一樣。蹲下、彎腰、手指摳進土裡、把土刨開、再蹲下、再刨。但礦區裡他挖的是礦石，這裡他挖的是土。土的顏色和礦區不一樣。礦區的土是暗紅的焦土，這裡的土是深褐色的腐殖土。腐殖土裡混著花蜜的甜、混著青苔的溼、混著古樹落葉朽爛之後的微酸。土很軟，挖起來不費勁。
他每天蹲在地裡挖。
挖了半天，挖到了一顆種子，是他在萬妖靈獄市集上買的那種。種子很小，顏色灰白，捏在指尖幾乎看不見。他把種子按到土裡。種子進了土，土裡一聲響。不是王非凡那種的響，是種子破殼時極細的一聲。
種子開始發芽。
嫩芽的顏色不是綠，是金。金色的嫩芽從深褐色的腐殖土裡拱出來，拱出來的角度斜斜的，像礦區第七層斜井裡那種斜斜的巷道。嫩芽在第三天長成了一棵小樹。小樹的枝幹是深褐色的，葉子是金綠的，葉子在陽光下會反出一層極細的金光。
三個月後，小樹上掛了果。
果子的形狀像礦區裡那種拇指大的火靈石，但顏色不一樣。火靈石是暗紅的，果子是金黃的。果子掛在枝頭的時候，阿九每天早晨去看一眼，看果子有沒有再大一點。果子長得慢，但每天都比前一天大一點。
果子熟了的那一天，阿九摘了一顆。他把果子放到鼻尖聞。果子的味道不甜不酸，是一種很淡的、像王非凡丹田裡那種靈氣的味道。他咬了一口。果子甜的。
甜得不像九獄裡的任何東西。九獄裡的東西都帶著焦味、腥味、苦味、朽味，沒有甜的。甜的只在王非凡丹田裡才有。丹田裡的靈氣是甜的，因為本身是活的，活的東西甜。
阿九笑了。
他想到了他的父親。如果他父親還活著，他父親也會喜歡這顆果子。他父親喜歡甜。他父親在赤焰城老巷子銅器鋪裡賣的那些銅碗，碗底都刻著一個字。刻字的方式是用銅針在碗底劃，劃出那個字之後要在碗底燒一層糖稀，糖稀幹了之後會反光，反光就代表。
阿九種了幾十顆種子。種子都發了芽。
他在妖王城最底開了一片小小的果園。
果園不大，只有十幾棵樹。樹不高，最高的那棵剛到阿九的肩膀。但果園裡有果子，果子是金的，果子是甜的。果子能摘下來，分給妖王城裡的小妖，分給過路的人，分給那些和礦區裡的礦奴一樣、很久沒有吃過甜東西的人。
阿九摘了一顆金色的果子，揣進懷裡。他要留給白夜。白夜是九尾天狐。白夜給了他，讓他活了下來。他欠白夜一顆甜的果子。
揣好果子，他站起身，朝妖王城最深處走去。走的路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穩。他以前在礦區裡走路也穩，但礦區裡走穩是因為怕摔，怕摔了會被監工抽。如今走穩是因為手裡揣著一顆甜的果子，怕果子顛壞了。
妖王城最深處的樹心很暗。暗處只有一盞長明燈。燈是燭陰生前點的，燭陰點的燈不會滅。燈下坐著白夜。白夜剛接了她父親的靈，剛成了妖王。她的九尾垂在身後，九團狐火把樹心照得很亮。
阿九走到白夜面前，把懷裡的果子掏出來，遞給白夜。
白夜姐姐。他說，給你。
白夜接過果子，看了看果子金色的顏色。她沒問果子是哪來的。她知道。她把果子放到鼻尖聞了聞。果子是甜的。她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甜的果子在妖王城從來沒出現過。妖王城裡的果子都帶著木靈氣的澀，沒有甜的。甜的只在王非凡丹田裡才有。如今王非凡丹田裡的靈氣凝成的種子在阿九手裡發了芽，結了果子。果子是甜的。
白夜吃完了果子，把果核還給阿九。
拿去種。白夜說。
阿九接過果核，眼睛亮了起來。他知道果核能種。果核種下去，又是一棵樹，又是一百顆果子。他要把這一百顆果子分給妖王城裡的小妖，分給過路的人，分給所有很久沒有吃過甜東西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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