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非凡在草地上坐了整整一日。
一日里他沒動。他用丹田裡的重新熟悉肉身——關節的轉角、肌肉的收縮方式、眼睛對焦的快慢。每一個部分他都要重新認一遍。一百多年沒用過的肉身,每一個部分都陌生。陌生不是壞。陌生意味著肉身已經被丹田裡的從裡到外過了一遍。重造後的肉身比原來更輕、更韌、更能裝下丹田裡那些顏色。
他認得最慢的是手指。手指是礦奴吃飯的傢伙。握礦錘、摳巖縫、數銅錢,都靠手指。可現在,他的手指在草地上一根一根地彎,彎起來像隔著一層水。水是他自己。他在水裡頭看自己的手指,看得很慢,很慢,像怕驚著它們。
第三日,他第一次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那一瞬,他的膝蓋裡傳來一陣極輕的聲——是關節裡百年未動的液體重新被壓出來的聲音。他往地上了一口。唾沫落地的那一瞬,他的丹田裡傳來第二聲。
第二聲咚比第一聲重。
重的原因不是聲音大,是聲音裡多了一樣東西——。第一聲咚是白星醒了。第二聲咚是他站起來了。站起來了,就是到了地上。到了地上,九獄就多了一個踩著實地的人。
青璃在旁邊看著,沒問。
她知道他在做什麼——他在用礦區的方式,重新和肉身建立連線。一口,握礦錘,往手心握緊一寸。這是他在礦區六年裡磨出來的的方式。
的方式用一次,丹田裡的就和肉身多連一根絲。
他了三口。握了三次。第三次握的時候,他的右手心裡傳來礦錘的觸感——但他沒有礦錘。礦錘的觸感是丹田裡的造出來的。造出來的目的是讓他知道:肉身已經夠了,可以動了。
三口唾沫落在草地上,把草葉壓彎了三處。每一處彎下去,又慢慢彈起來。彈起來的樣子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青璃這時候才開口:你丹田裡那個洞,還在。
王非凡點頭。他剛才坐一日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——丹田裡的最深處,那個洞還在。洞的另一端是新仙佈陣的。壓從他丹田裡那根絲傳上來,傳到了星辰的表面。星辰沒有變暗。星辰只是微微轉得慢了一點。
新仙要堵洞。他說。
讓他們來。
青璃看了他一眼。她眼裡沒有意外。她眼裡有的是一種她等了一百多年的東西——他回來了,他回來了就是他了。不是九獄新主。不是歸墟之主。是王非凡。是那個在礦區第七層礦道盡頭,往手心呸一口、握緊一寸的王非凡。
她輕聲說:你要去厚土玄獄?
王非凡抬頭,看著礦坑上方那片灰褐色的天。天不是暗紅的——炎獄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炎獄。天是灰褐色的。灰褐色的方向是北。北再走三天,是炎獄與厚土玄獄之間那道最穩定的跨界裂縫。
風衍之說,厚土玄獄的根錨在石塔正下方兩千丈。王非凡說,我得先去那裡。
青璃沒有多問。她站起身,把冰藍骨弓掛在背上。
石敢當呢?
他在裂縫那邊等我們。青璃說,我們約好的。
三口唾沫壓彎的草,這時候慢慢直起來了。直起來的樣子,像在送他們。送的方式很輕,輕得像青璃當年在寒獄冰裂谷裡,替他擋下那一箭之後,回過頭來那個沒說出口的笑。
兩人不再多話。青璃在前,王非凡在後,朝著灰褐色天空下那個字走去。風從北邊來,風裡有土的味道。土的味道很沉。沉得像在告訴他:厚土玄獄,不是炎獄,不是寒獄,不是妖界。那裡沒有火,沒有冰,沒有妖風。那裡只有。而,是他此刻最需要的——他把九獄都裝在丹田裡了,若沒有一塊夠重的地接住他,他會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被汗漬浸黑的圓印。印裡再沒有躺著的人了。他轉身,跟上青璃。北邊的風,把他們的影子,拉得很長,很長。
走了幾步,王非凡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地。草地上有他坐了一日的印。印是圓的,和他肉身壓出來的一模一樣。他想起丹田裡那顆白星——星轉著,印也轉著。星和印,隔了千里萬里,卻像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。他笑了。笑得很輕。輕得像他第一次在礦區第七層礦道盡頭,往手心呸那一口時,心裡的那點不肯認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