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聽劍鳴》重聽劍鳴時,卷一:靈堂驚變(1)

作者:南晴百禾姐姐·3小時前

第一章:睜眼時,正說到他弒師

昨夜亥正,只有他一人從老爺院裡出來。

穿重孝的瘦管事立在棺側,手攏在袖裡,語氣平穩得像在盤一樁虧賬。滿堂哭靈聲登時靜了,白幔間幾十道目光壓到顧硯舟背上,沉甸甸的,像落了層霜。

他跪在棺前,青磚硌得膝骨生疼。這疼來得陌生,他分明記得自己已經死透了,脖子裡的窒息感還殘著,喉嚨深處泛著被繩子勒過的灼意。可他現在跪在師父的靈堂裡,棺木烏沉沉的,隔著不到一丈,裡頭躺著他昨夜剛替那人掖過被角。

他還記得那碗茶。自己端進書房,師父接過去喝了兩口,說這茶焙得重了。袖口這攤褐漬就是那時灑的。他也記得出了院門,後頸捱了一記悶棍,再醒來時,眼前比夜色還黑,一根粗麻繩正往他脖子上套。

套繩子的人說了句什麼,他想不起來了。他只記得自己死前最後一個念頭:師父那碗茶不對,茶裡有東西。

少莊主。瘦管事往前半步,聲音不高,字字清晰,老爺待你恩重如山,你倒是說句話,昨夜你到底去沒去過老爺的書房?

這話問得滴水不漏。去沒去過?守夜的婆子親眼見他出來,袖口的茶漬還掛著。他說沒去過,是撒謊;他說去過,那碗茶就說不清了。

顧硯舟沒抬頭。他垂著眼,指尖慢慢蹭過腰側劍鞘的吞口,那裡有道淺痕,他死前最後低頭看的,就是這道痕。連深淺都一樣。

他重新活過來了。活在這個滿堂人正等著把他拆吃入腹的靈堂裡。

硯舟。大師兄陸觀瀾從香爐邊轉過身,一身重孝襯得面色蒼白,聲音壓得很低,師父剛走,莊裡上下都亂了分寸,你別往心裡去。師兄只問你一句,昨夜你去書房,可曾見師父有什麼異樣?

這話比管事的刀子還利。他不問去沒去,直接預設他去了。顧硯舟抬起頭,對上那雙通紅的眼睛。陸觀瀾眼下的青黑是實打實的,哭也是實打實的,站在棺前那副做兒子的姿態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
上一世,他就是在這一句句裡被釘死的。

顧硯舟張了張嘴,喉嚨裡那股被繩子勒過的灼意還燎著,一時竟沒發出聲。堂側跪著的婦人抹著哭嚎起來:哥啊,你睜眼瞧瞧,你收的好徒弟,你把他當親兒子養,他給你端了碗什麼茶啊,

五姑。陸觀瀾皺眉喝斷,事情沒查清之前,誰也不能妄言。

他喝斷了,可堂上的人心已經被那聲哭嚎吊了起來。角落裡跛腳的老更夫磕了磕煙桿,悶聲道:大公子,老漢沒別的意思。昨夜那碗茶渣還在,莊裡總要有人出來說道說道。少莊主要是拿不出個章程,按老規矩,得先挪到後院看管起來,等族老們議。

顧硯舟後背一緊。來了。上一世就是這句先挪到後院看管,那間屋子的窗戶被從外頭釘死,他在裡頭關了三天,三天後畏罪自盡。

他不能再進那間屋子。

顧硯舟按著膝蓋,慢慢直起身子。跪得太久,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,他穩住身形,環視一圈滿堂的人,最後停在陸觀瀾臉上。

師兄。他開口,嗓音啞得厲害,三日期限。給我三天,我找出那碗茶裡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,給師父一個交代。三天後要是沒有結果,不用族老來議,我自縛跪到師父靈前,任憑發落。

滿堂一靜。

陸觀瀾看著他,目光沉了沉。片刻後嘆出一口長氣,語氣裡帶了點縱容的無奈:師弟,你這又是何苦。師兄自然信你……

我不信。角落裡不知誰喊了一聲,他昨夜最後一個見的師父!他要跑了呢!

顧硯舟低頭撣了撣膝上的灰,我跑什麼。師父養我十五年,我這條命是他從雪地裡撿回來的。我要真想跑,昨夜就跑了,何必今早跪在這兒。他頓了頓,笑了一下,笑意沒到眼底,再說,師兄方才說了,莊裡上下都亂了分寸。我要是這時候撂挑子走了,師父身後這點事,誰來收場?

這話堵得滿堂人啞口無言。堂角的燭花嗶剝一響,陸觀瀾盯著他看了好一陣,忽然抬手,揉了揉眉心。

他抬手的瞬間,顧硯舟餘光瞥見供桌桌腳壓著一角紙。紙上是師父的字,寫到一半的最後一豎拖得很長,筆尖的墨枯了,像是寫到此處便再沒能提起來。

他移開目光,沒有再看。

陸觀瀾終於點頭,聲音沉緩,三日。師兄替你把日子定下,三天後的此時,還在這靈堂,師弟給大家一個交代。他轉頭吩咐,語氣溫和得像在護著一個不懂事的弟弟,觀棋,你這幾日跟著少莊主,寸步不離。端茶倒水,替師兄照應周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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