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聽劍鳴》第2章 守靈夜,他伸手探進香爐(1)

作者:南晴百禾姐姐·4天前

夜深了,靈堂裡只剩燭火舔舐燈芯的細響。顧硯舟跪在蒲團上,膝蓋已經壓出兩個深坑,孝布領口磨著後頸,粗糙得像銼刀。供桌上那尊銅香爐積了厚厚一層灰,三炷線香燒到指長,紅點在暗裡明明滅滅。

他沒看香,看的正是那隻爐。

前世被押去後院禁足那天,打靈堂側廊經過,他看見兩個夥計往外端爐子。爐灰倒進土溝,還冒著白汽,銅爐磕在青石階上鐺的一聲。當時他滿腦子都是冤,沒顧上多想。現在他跪在同一尊爐面前,才咂過味來:師父靈前的香爐,按規矩要燃滿七天,灰還燙著,怎麼就連爐帶灰連夜換掉?

那灰裡當時埋著什麼,經不起人看見的東西。

觀棋坐在門檻邊的矮凳上打盹,頭一點一點往胸口啄。顧硯舟撐著膝蓋站起來,拾起爐邊的銅籤子,佯裝撥灰續香。線香快盡了,該添新香末,他鏟了半勺香粉,手在爐口懸了一息,指頭探進灰裡。灰層比看起來淺,他沿著爐底慢慢摸了一圈,觸到的是光滑的溼涼銅壁,就在他以為撲了個空時,指尖碰到一個硬角,脆的,帶著溫。

他勾住那東西往外帶,一片焦黑的紙卷從灰層下翻出來。邊角捲曲發脆,火是從紙的下緣咬上來,燒了大半截,到盡頭一行才斷住。殘下的紙色發黃,只剩上頭一行還算完整,其下透著一行壓一行的黑底,烘出一股焦味。

他捏著紙片的指頭有點抖。就在這時候,堂門外傳來腳步聲,一個人提著一盞紙燈籠,影子被拉得老長,聲音溫溫和和的:

“師弟,還沒歇?”

顧硯舟把紙往下一送,塞進孝布袖口的內縫夾層裡,動作快得幾乎沒驚動風。他順勢抬手按了按爐灰,把翻開的痕跡抹平,才側過頭去。陸觀瀾撥開門簾進來,燈籠掛在門口的竹釘上,掃了掃袍擺的露水,一套動作做得從容妥帖,倒像是來給師父上一炷尋常夜香。

他在靈前拜了三拜,起身,不急著走,反而挨著顧硯舟三步遠的蒲團坐下。堂裡靜了片刻,只有燭芯偶爾爆一下。顧硯舟知道,該來的話總要來。

白日里他那一嗓子,隔著半個莊子都能聽見。修井的匠人隊伍散了個乾淨,鏟子和籮筐還堆在東牆根下。此刻師兄不提井,先問:“腿跪麻了?我叫人給你煨了碗薑湯,擱前頭灶上了。”

“謝師兄。”顧硯舟嗓子有些啞,“孝子守靈,哪敢貪熱湯。”

陸觀瀾笑了一聲,目光慢慢從那尊香爐上掃過去,又落回顧硯舟臉上:“師父在世時,最唸叨的就是後院那口老井。說那是全莊的龍口,不能亂動。你倒好,一句話把人全散了。”

“正因為師父唸叨,我才不敢讓人動。”顧硯舟低著頭,指尖反覆捻著一小撮香灰,“師兄,師父剛走,我夜裡跪在這兒,總覺得他還沒走。怕動土驚了他的魂。”這話半真半假。他眼簾低垂,聲音又輕又啞,活脫脫一個悲慟過度的孝徒。他自己也知道這話經不起推敲。陸觀瀾和他做了二十年師兄弟,太清楚他是個什麼性子。果然,對面靜了一瞬,陸觀瀾的話音裡帶了點若有所思的意味:

“你從前不是信這些的人。”

“從前也沒人往我頭上扣弒師的罪名。”顧硯舟回得坦然,抬起眼,“如今我是什麼處境,師兄清楚。井裡真要刨出什麼來,那東西是好是壞,都先算在我頭上。我不敢賭,也賭不起。”

陸觀瀾看著他,目光裡的人像是被這句話說動了幾分。他斟酌片刻,放緩了語氣:“你也不必太多心。明早祠堂要開箱清點師父遺物,你要是惦記什麼舊物,趁早去前廳那邊跟管事的說一聲,晚了怕是要按冊子封存了。”

他說這話時,觀棋在門檻邊翻了個身,含含糊糊夢囈了句什麼。陸觀瀾便沒再往下說,只起身整了整袍擺:“你守你的靈,我便不擾你了。夜裡冷,別坐穿堂風。”他提燈籠掀簾走了,腳步聲踏過院裡的石板,一路遠去。

靈堂裡重新靜下來。燭花啪地爆開一聲,顧硯舟才覺出自己後背的裡衣已經被汗浸透了。袖口那半張紙貼著腕骨,帶著爐溫,像一片極薄的刀片。他沒敢立刻看,先續了香,跪回蒲團,把靈前那一排燭臺依次剔亮。等做完這一圈,他才重新蹲到爐邊,藉著撥灰的姿勢,把那半張紙從袖縫中慢慢抽出來。

紙上的墨跡被火燎得發黃,卻還能看清。蠅頭小楷,是師父慣用的筆跡,二十年,他閉著眼也認得。紙頭一行完整的字,寫著他的名字,硯舟。再往下,半行字被火咬成焦殼,斷口處蜷著黑褐的脆邊,餘下的字一個也辨不出了。火舌是從下往上燒的,能燒到正好斷在第二行中間,像是燒到一半,被灰壓滅的。

灰壓滅的,還是有人抽走的?他翻過紙片,另一面貼著爐壁,烤出一道深褐的烙印,邊緣露出一角很淡的硃砂印殘痕,只剩一縷弧尖,像從什麼整印上切下來的一角。師父為人寫信從不鈐印。這半枚印,師父自己大約都不知道。

顧硯舟盯著那角朱痕,指頭在紙邊上慢慢碾過。這半張紙只是信頭的部分,那後半截寫了什麼,或許在另一處還藏著半張殘頁,或許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張。正想著,身後忽然有人開口。

“師叔。”

顧硯舟手一僵,紙片差點落進爐灰裡。他側過頭,觀棋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坐在矮凳上揉眼睛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混:“您方才伸手在爐灰裡攏了半天,是給太師父燒紙吧?爐裡那麼暗,當心被香灰燙著。”

他話音平平的,說完又打了個呵欠,縮回凳子上,眼睛半睜半閉。顧硯舟看著他,袖中的紙片被重新壓實,壓進那層孝布夾縫裡,貼著腕骨,一跳一跳的。

“嗯。”他聽見自己平和地應了一聲,“燒紙。”

觀棋沒再說話,頭一歪,像是重新睡了過去。可是顧硯舟看見,他垂在膝側的那隻手,指腹一直壓在膝根上,指節微微泛白,分明是個清醒人的力道。窗外更鼓敲過,夜風把門簾掀起一綹來。顧硯舟盯著觀棋那張半明半暗的臉,忽然覺出,這一夜,到此時才算真正開始。

後半夜,門口簾子又被挑起一角。一個小廝捉著燈籠進來,垂著眼,說管事吩聽了,靈前香爐換新灰,舊的端去後院焚了。顧硯舟合著眼在蒲團上,像跪得昏沉,聽著那小廝把銅香爐端起,爐灰在燈籠底下揚起一小片白,磕在門檻上,鐺的一聲。和他前世聽見的一模一樣。小廝換上一尊新爐,添香退了出去。觀棋起身讓了讓,又坐回去,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顧硯舟臉上掃過。顧硯舟沒動一一他知道那尊舊爐正被端往後院,知道有人要趁夜把爐灰倒乾淨。只是這一次,灰裡最要緊的那一點東西,已經貼在他腕骨上,隨他心跳,一跳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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