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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堂外的天光泛白了。顧硯舟跪了一夜的膝蓋早沒了知覺,那半張殘紙貼著孝布夾層壓在小臂內側,硌出一道細痕。他沒敢在靈前伸手去摸,由它貼著,像一片沒落定的碎瓦。
門簾響了一聲,觀棋端著盆清水側身進來,臂彎裡搭兩塊青布。他先給長明燈添了油,才把盆擱到顧硯舟腳邊,蹲下來壓低聲音:“天亮了。淨了手再去祠堂,遺物箱辰時就有人抬到。”
顧硯舟沒接布:“陸師兄起得倒是早。”
觀棋擰乾青布遞過來:“他起得早,是活人怕誤事。我若想朝誰學舌,天不亮就該有隊人堵著靈堂的門了。”他抬眼補一句,“太師父的規矩,守靈的人淨過手才能碰遺物。你想查什麼,這一趟就是唯一能正大光明碰到箱子的機會。”
這話遞得過於順當。顧硯舟接過青布,擦著指縫裡的陳灰,盯住觀棋的眼。昨夜探灰那動作,這人到底看見了哪層?
“昨晚那爐灰,”顧硯舟慢聲開口,“你攏了幾把?”
觀棋起身拍了拍膝上灰:“我攏什麼。燈要滅了,添油而已。”
這答案圓得滴水不漏。觀棋若真見他藏紙,天不亮陸觀瀾就該發難。眼下這碗淨手水,說明觀棋看見的,八成還停在“攏灰”那一層。可“八成”二字,他不肯押死。
外頭遠遠傳來瘦管事的報聲,穿過兩進院子,在門檻上磕散:“遺物箱已至祠堂,請守靈人驗封。”
正大光明的視窗,開了。
顧硯舟跨進祠堂時,晨光斜鋪在青磚地上,把烏木箱的影子拉成一道長稜。箱子他認得,銅角包邊,漆面被師父用了半輩子,蓋上是兩道新貼的封條。堂中白髮低垂,只站著三個人。
陸觀瀾捧著藍布簿子立在案側,見顧硯舟進來,抬手撫過封條:“封條是石伯昨夜當著值事的面貼的。你守了一夜,沒人動過。現在開箱,你來報,我來記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伺候師父最久,他屋裡的東西哪件該在哪兒,你心裡比賬本清楚。”
這話明是託付,暗是軟釘子。顧硯舟驗出來的東西,是真是假都得由他這弒師嫌疑人的手過一遍,往後好賴都成了他自己的證詞。
封條嗤的一聲斷了。鎖簧彈開,箱蓋翻起,一股陳年舊紙混合棉布的氣味撲出來。
顧硯舟先取最上層,一領疊得方正的舊棉袍。他兩手託著展開,指腹在領口頓住。師父疊衣有個旁人學不來的習慣:左襟先折,領口朝外。可眼前這件,領口壓向裡側,右袖收在底下,橫平豎直像量著尺子折出來的,規矩得挑不出半分錯。
錯就錯在,太規矩了。這件袍子經了一雙無可挑剔的手,卻沒經師父自己的手。
他放回棉袍,繼續往下摸。摺扇、墨錠、端硯,擺得也齊整,齊整得不像師父慣用的收法。師父收東西向來由著順手,墨錠擱在硯臺右手邊,摺扇壓在最底。如今樣樣復位,復的卻是外人的位。
有人翻看過這箱裡的東西,又照自己的意思填了回去。
指頭探到箱底一本黃皮冊子時,他停了。那是師父常年收在書案下的舊冊,紙捻穿線,專記往來要緊條目。顧硯舟翻開,拇指從紙捻根部壓過。捻線處紙毛根根立起,斷口發白,還沒被壓伏過。指腹蹭上去,能感到紙纖維裡未乾透的韌勁。
這一頁是剛撕下來的。不會早於師父閉眼那日。
他沒有合上冊子,連呼吸都沒亂,只把斷口朝陸觀瀾的方向偏了偏:“師兄,冊尾像少了一頁。這裡原先記的是什麼?”
祠堂裡靜得能聽清燭芯燃燒的細響。陸觀瀾俯身,目光在新茬上落了一息,直起腰,語氣鬆散得像揭過一粒灰:“收檔收得急,潮氣咬了紙,管事怕黴爛透了整本,抽掉壞頁是老例。”他提筆記下,念出來,“舊冊一函,黴蝕,抽頁存名。其餘無缺。”
顧硯舟站在原地,看著師兄落筆。紙毛挺立,斷口新鮮,任誰用指腹蹭一下都分得出不是黴爛。陸觀瀾管了多年舊檔,會看不出?他不是看不出,是不想看出。這一筆“黴蝕”,把有人撬過遺物箱的事,輕輕按進了陳年灰裡。
顧硯舟合上冊子,沒有追問,只聽見心口有什麼東西落了地。箱子在他之前已經被人開啟過,這就是第二個實證。而那半張袖中殘紙,黃脆紙色、紙捻穿線的細孔,與這冊中缺頁的紙身像了個七八分。像,卻還差一環,那一環此刻握不實。
他繼續往下清點,指尖碰到箱底一件硬物,抽出來,是一隻黃泥封口的粗陶匣子。封泥泛著青灰色,摻著細砂,溼氣早乾透了,泥殼卻硬得像鐵。
這種青砂泥只出自一個地方:後院那口枯井的井底。師父生前說過,莊上修井用的就是這種摻砂青泥,壓潮氣最得力。
顧硯舟心跳猛地一沉。這隻匣子不在他熟悉的師父舊物裡,陸觀瀾的簿子上也沒錄過它的名字。它像一枚硬塞進遺物箱的棋子,把昨夜他死死按住的那口枯井,往師父遺物這條線上拽。他叫停修井,卻沒能叫停這隻藏在箱底的匣子。他把匣子放回原處,用舊棉袍蓋上,像什麼都沒碰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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