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內書房的天光只透進半扇窗,案上壓著三張字條。顧硯舟一張張擺開:老周夜裡遞來的城南生臉,內院捎的老宅早燈,還有鋪面上剛報的裴記連夜摘牌。
三件事各在一處,八竿子打不著。擺到一張案上過一遍,線就出來了:對方在做的只有一件事,清痕。清了城南的盯梢位,清了自己過手的那盞燈,清到裴老栓頭上。
清痕清到城南,裴老栓就進了對方的冊子。他指尖在那半枚銅片上捻了捻,缺口朝西,涼得貼手。
“少莊主,城南那段近來不乾淨。”老周立在門邊搓手,“那兩張生臉我盯了兩日,走法不對。您別露這個面,我替您走一趟。”
“換你去不成。”顧硯舟把銅片收回袖中,“他給我的東西只認我這一雙手。你去,他當接頭的人換了,往後再不露面。”
老周張了張嘴,被這一句堵回去。
顧硯舟心裡過了一遍賬:對方到今日只清痕,沒直接動到他頭上,說明那一路還沒把他這個人認死。這段沒鎖死的空當,正是走先手的口子。裴老栓若丟,官造銅源這條辨認線就再沒第二個人接得上。
“備車。”他把外袍抄起來,“我去。”
城南後巷比前回更靜。賣炭攤還在老位置,攤邊多蹲了一個人,肩上搭著麻布,眼睛不往炭上看。巷口那頭另有一個來回踱的,步子不快,落腳卻都踩在磚縫正中。
顧硯舟在斜對面茶棚坐下,要了碗涼茶,沒喝。他看那兩個人走,一步一步看。蹲炭攤的那個起身讓路,腳往外撇半寸再收;巷口那個轉身,腳跟先落,腳尖貼著牆根壓過去。老宅後門那兩晚盯梢的,走的也是這個撇法。
同源。
他端著碗,看那兩張臉何時換位。換在午後,一個起身往南街口去,另一個補到他原來蹲的位子。交接利落,像排過班。走了一個,攤前那點熱鬧也跟著散,炭攤老闆連頭都沒抬。顧硯舟把茶錢擱在桌角,起身往巷子深處走。
先過賣炭攤。攤前的泥地腳印密,深淺不一,往巷口那頭走的多,往回走的少。攤後一條窄道口,腳印被新掃過,掃痕壓著舊印,掃得急,一道拖出去老遠。有人在這裡清過一回痕,清得不算乾淨,越急越露。
再往裡去,裴記銅鋪的門臉關著。兩扇門板並得嚴實,招牌摘了,門楣上的掛鉤空晃著,鉤上的繩痕還是新的。
他沒急著進門,繞到側邊看落鎖。黃銅掛鎖,從裡側的搭扣上扣的,鎖身在門內那一面。這一手他看明白了:人是先關鋪、從門裡扣上鎖,再翻後牆走的。牌子卻摘在外頭。
要是對方先撲過來封的門,會從外頭落鎖,或者乾脆踹門,絕不會留一把里扣的鎖。摘牌的動作又在門外。這麼一正一反,裴老栓是自己先覺了警,把鋪子脫手、人挪走,對方隨後撲到,只撲了個空殼子。
顧硯舟這才繞回正門前,蹲下身。門框旁釘著一顆舊鐵釘,早年掛幌子用的,釘帽磨得發亮。他伸出拇指按住釘帽,往左推半寸,釘縫裡露出一道淺淺的刻痕。
刻痕不新,斜口朝下再折回,走向像半個“回”字,筆道收在半途,等著另半邊來接。
他把袖裡那半枚斷片摸出來,缺口那一側往釘縫上一貼。
斷片的紋路和刻痕接上了。半邊的“回”字合上,成了整的。這手刻法顧硯舟認得,下刀時腕子往裡收,收口那一下的力氣比別處沉。當年在城南做銅活的老匠,都出這一個手勁。
迴文對上了,意思也就到了:人還在,鋪子先脫手,往北邊去了。
顧硯舟盯著那半個“回”字看了兩息,把斷片收回袖裡。北向,和那批私火流出去的方向,是同一條道。料同批,去向也同路。這條路走到頭是什麼,他還沒摸著,可這枚棋子沒死在別人手裡。
他收回手,眼角掃到刻痕右下方多出一道淺淺的新痕。刻法不對,收口是直的,沒往裡收,學了個形,沒學到那口氣。有人照著這套私記法來臨摹。
有人先他一步來過這裡,還認得這套私記法。
顧硯舟沒去追那個方向。他站起身,把釘帽按回原位,釘縫推平。這道新痕他壓在心底,先不動它。認得私記法的人,往後有的是工夫查。
出巷子時日頭偏西。老周在街口候著,一見他就迎上來。
“少莊主,兩處都遞了信。”老周壓著嗓子,“老宅那邊,今夜點燈比昨夜還早,早了兩刻不止,兩盞全亮,裡頭卻一個人影不見。收燈也提前,像掐著時辰掐出來的。”
“照冊子走的。”顧硯舟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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