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賬日過去兩天了。
顧硯舟坐在窗前，面前攤著三樣東西，北驛封皮、幹灰、蠟殼。並排不收匣，像一局沒下完的棋。
他指尖敲了兩下桌沿，目光從物證上移開，落在窗紙上那枚針尖大小的孔上。夜客留下的。他沒補，也沒擋，就讓那個小孔敞著，像一隻眼睛從外面望著屋裡。
釣本擱在桌角，頁尾那枚灰黑指印已被賬房擦過，邊緣留著一道淺淺的擦痕。顧硯舟當時沒點破。他後來想過，賬房擦得不乾淨，像是故意讓他看出“有人動過”。不是心虛，是遞話：我知道你看見了，我也知道夜客是誰，但我不能說。
他把三件物證收回匣中，合上蓋子。賬房懷裡還鼓著一小塊，那是最後一張底牌。他不問，賬房也不提。
他站起身，推開房門。院子裡劈柴聲停了，新來的莊丁不在柴垛邊，舊檔房後門半掩著。
顧硯舟沒往那邊看，轉身朝莊門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像只是去村口透口氣。
守門的老莊頭蹲在門檻邊卷旱菸，見他過來咧嘴笑了笑：“顧先生出莊？”
“去鎮上抓兩副藥。”顧硯舟隨口答了一句，腳步沒停。
出了莊門，他沿著土路往東走。走的是昨天莊丁出莊的路線。
土路兩側是收割後的稻田，路面車轍印很雜。顧硯舟在莊門口蹲下，裝作繫鞋帶，看的是腳印。昨天下午那陣雨過後，路面還沒幹透，莊丁穿的納底布鞋鞋底是橫條格紋路，他記得很清楚。
走了約莫一里地，路邊一個淺水坑旁的泥地上，有一枚清晰的橫條格腳印，腳尖朝東。旁邊還有一枚，步幅約兩尺半。
顧硯舟直起身，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。土路在前方拐彎，拐彎處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底下有塊被坐得發亮的石頭。
他走到樹下蹲下。石頭旁有幾個菸頭，是廉價的黃紙菸卷，菸嘴被捏扁了。旁邊還有一小片揉皺的油紙，包糖糕用的，裡面沾著一點碎渣。莊丁在這裡歇過腳。
顧硯舟把油紙疊好收進袖袋，繼續往前走。過了拐彎，土路變窄，兩旁成了荒地。三里外有個小集市，但莊丁不是去集市的，路肩的草被踩倒了一片，倒伏方向朝右，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。
岔道通向一座破廟。那座破廟他前世來過一次，是座廢棄的山神廟。
顧硯舟沒有直接進岔道。他沿著主路走了幾十步，藉著路邊一叢灌木的遮擋，繞了個圈子，從破廟側面接近。廟牆塌了半截，露出裡面的院子，草有一人高。
他在塌牆外蹲下，透過牆縫往裡看。
廟裡有人。莊丁背對著他，蹲在香案前，手裡捏著什麼東西。香案上放著一盞油燈。莊丁對面站著一個人，背光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見一個輪廓，中等身材，穿灰褐色短褐，腰間繫黑布帶，腳上一雙布鞋。
顧硯舟屏住呼吸，目光落在那人的鞋上。鞋底沾著紅泥，紅褐色的，像鐵鏽。這種泥他見過，青山鎮往西二十里，有一片紅土坡，只有那裡產這種泥。那片紅土坡是陸家的地。
莊丁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，是一角黃麻紙，邊緣帶著乾涸的印泥紅。那人接過去，沒看，直接塞進懷裡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疊好的紙遞給莊丁。
莊丁接過紙，揣進袖袋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就走。
顧硯舟沒有動。等莊丁腳步聲走遠，他才把目光移回廟裡。那人還沒走，站在香案前，吹滅了油燈，轉身朝廟後門走去。步子很穩，腳掌先著地，然後腳跟，是練家子。
顧硯舟記住了那個步態。
鞋底的紅泥，陸家的地界，練家子的步態，三個點串成一條線，線頭在陸家的方向。但紅泥可以沾到，步態可以模仿，他需要更多資訊。
他沒進廟，繞回主路，去鎮上抓了兩副藥，慢悠悠走回莊子。進莊門時，老莊頭還在門檻邊抽菸，笑著打了個招呼。
關上門，顧硯舟把藥包放在桌上，從袖袋裡掏出那片油紙和一小塊泥，他剛才在破廟牆根下颳了一點紅泥，用紙包了回來。
紅泥攤在桌上，在光線下泛著鐵鏽色的光澤。和井臺邊的青砂土不一樣，黏性大，幹了之後結成硬塊。他把紅泥和北驛封皮上的幹灰放在一起對比，不是同一種東西。兩條線，兩種土，兩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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