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硯舟派去傳話的小廝回來時，賬房先生已經等在偏院門口了。
夜色壓得很低，廊下的燈籠還沒點，只有正屋透出來的光把門框的漆面照得發亮。賬房先生站在門檻外三步的地方，灰布長衫在夜風裡貼著腿，袖口垂著，看不出那枚銅釦的位置。
顧硯舟沒請他進屋，自己靠在門框邊，手指搭在門框內側那道劃痕上，沒說話。
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個呼吸。
賬房先生先開口了：“顧少爺今晚找我，是白天的話沒說完？”
“白天的話說完了。”顧硯舟的聲音很平，“晚上找您，是為了另一件事。”
他把手從門框上移開，側身讓出那道劃痕的位置。燈籠還沒點，但正屋的光足夠看清，門框內側的漆面上，一道新的刮痕從半高處斜拉到下方，大約三寸長，邊緣的木茬還是白的。
“今天有人進過我的院子。”顧硯舟看著賬房先生的眼睛，“在門框上留了這道印子。”
賬房先生的視線落在那道劃痕上，沒有立刻移開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顧硯舟注意到他喉結動了一下，吞嚥的動作，比正常的頻率快了一拍。
“顧少爺的意思是，”賬房先生的聲音很穩，“懷疑是我？”
顧硯舟沒回答。他從袖袋裡掏出一樣東西，攤在掌心，是白天從門框木茬裡挑出來的那粒青灰色銅鏽屑。很小，比芝麻大不了多少，但在燈下泛著銅綠色的光。
“您袖口那枚銅釦，今天下午我注意過。”顧硯舟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銅釦的邊角磨得很薄，邊緣有鏽跡，青灰色的。”
賬房先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那枚銅釦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，邊緣確實有一層薄薄的銅綠，和顧硯舟掌心的銅鏽屑顏色一模一樣。
“巧合。”賬房先生說，“莊裡用銅釦的人不少。”
“是不少。”顧硯舟把銅鏽屑收回袖袋，“但門框內側這道劃痕的高度，正好是您抬手時袖釦銅釦能劃到的位置。我試過，讓一個身材和您差不多的長工站在這裡，抬手推門，銅釦的落點正好在這道劃痕上。”
賬房先生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我確實進過你的院子。”他說，“但不是為了你。我是來找一樣東西的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賬房先生偏過頭，看了看偏院正屋的方向，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陰影，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。
“陸長庚生前託我保管過一把鑰匙。”他說，“但鑰匙的齒形很奇怪，我一直不知道它開哪把鎖。直到上個月，我在整理陸長庚舊物的時候，發現了一封信，信上只寫了一句話：‘偏院舊櫃，底有暗格。’”
顧硯舟的眉頭動了一下，但沒有說話。
“我今天下午進你的院子，是想找那個暗格。”賬房先生說，“但我翻遍了偏院所有的櫃子和箱子，沒有找到。要麼是信上說的位置不對，要麼是那東西已經不在了。”
“你找的是什麼？”
賬房先生搖了搖頭：“我不知道。陸長庚只託我保管鑰匙，沒說過鑰匙開什麼鎖。”
顧硯舟盯著賬房先生的眼睛，想從裡面找出說謊的痕跡。但賬房先生的目光很穩，沒有閃躲，也沒有刻意迎上，就是那種“我已經說了我能說的”的平靜。
“那把鑰匙呢？”
賬房先生沉默了幾秒，然後伸手探入袖中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怕顧硯舟誤會他要掏什麼兇器。手指從袖袋裡夾出一把銅鏽斑駁的鑰匙，放在兩人之間的門檻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