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舊貨棧老柴的徒弟小六子天黑前趕到槐樹林碰頭點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，裡面包著一截斷成兩半的草繩。這是約定好的暗號，草繩斷了，說明有人來問過。
顧硯舟接過草繩，手指捻了捻斷口。斷口乾淨，是刀割的。
“什麼時候來的？”
“今兒個一早。”小六子壓低聲音，“我剛開門掃地，就有人來問。莊子裡出來的，灰布短褐，腰上彆著號牌，三十出頭，臉瘦，下巴有顆黑痣。”
顧硯舟沒接話。莊內雜役，下巴有黑痣，姓劉的，負責夜間添燈油和巡查門戶。
“他問什麼了？”
“就問最近有沒有人拿把舊鑰匙來問價。我說沒有，他還不信，又問我這幾天有沒有生面孔來打聽過老物件。我說沒有，他才走。”
“走的時候什麼方向？”
“往莊裡回的，走的是正街，沒繞路。”
顧硯舟點了點頭。正街回莊，不繞路，說明那雜役覺得自己問得很自然。
“他還說了別的沒有？”
小六子想了想：“對了，他走之前多了一句嘴，問那把鑰匙是不是振威鏢局的舊物。”
顧硯舟目光一凝。一個添燈油的雜役，怎麼會知道振威鏢局的鑰匙長什麼樣？
“他提振威鏢局的時候，是什麼語氣？”
“隨口一問，好像他本來就知道，只是確認一下。”
顧硯舟沒再問下去，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給小六子：“這幾天照常開門，要是那人再來，或者有別的人來問，你還按老規矩遞訊息。”
小六子接過銅板，轉身鑽進槐樹林。
顧硯舟站在原地，把那截斷草繩又摸出來看了看。
魚咬鉤了。但咬鉤的方式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。來的只是一個莊內雜役，一個添燈油的，一個幾乎沒人會注意的角色。這說明兩件事：第一，旁註人很警惕，不會輕易踏進舊貨棧的門；第二，旁註人在莊子裡有耳目，而且不是臨時找的，那雜役知道鑰匙的來歷，說明他跟旁註人的關係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顧硯舟沿著田埂往回走。傍晚的風帶著泥土的氣味，遠處莊子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。
一早來問，說明旁註人得到訊息的時間比他預想的要早。訊息是前天下午放出去的，今天一早雜役就來問，中間只隔了一天。旁註人要麼一直在等這個訊息，要麼在莊子裡有更快的傳信渠道。
問的是“有沒有人拿把舊鑰匙來問價”，不是“有沒有人賣鑰匙”，旁註人知道鑰匙已經到顧硯舟手裡了，他想知道的是顧硯舟有沒有拿著鑰匙去外面打聽過。他在試探顧硯舟的行動。
最讓他留意的，是那句“振威鏢局的舊物”。旁註人知道鑰匙的來歷，但他故意讓雜役問出這個細節，是在試探顧硯舟是否已經查清了鑰匙的完整來歷。不管顧硯舟查沒查到，旁註人都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，鑰匙確實在顧硯舟手裡，而且顧硯舟已經開始查了。
顧硯舟走到莊門口時天已全黑。門房老趙蹲在門檻上抽旱菸，隨口打了個招呼。他應了一聲，穿過前院，繞過正堂，往偏院走。經過賬房時他瞥了一眼，窗戶黑著，賬房先生已經走了。
賬房先生今天沒來找他。按照這幾天的習慣，他每天傍晚都會來偏院一趟。但今天沒來，是因為那雜役去舊貨棧打聽的訊息已經傳到他耳朵裡了？還是因為他知道顧硯舟今天出莊了，想避一避？
顧硯舟推開偏院的門，沒點燈，在黑暗中坐了下來。
他把今天收到的訊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旁註人咬鉤了，但咬得很輕，只派了一個雜役來打聽，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查到他本人的線索。這說明旁註人的警惕性比他預想的還要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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